張玄站在黑暗中,聽著海浪拍打懸崖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站了很久,然後蹲下來,在海靈子的屍體旁邊,找到了一個儲物袋。

儲物袋裏有很多東西,有丹藥、有法器、有功法秘籍,還有幾百個被封印的靈魂。

他把那些靈魂放出來,看著它們化作青煙,飄向天空。

它們終於自由了,終於可以去投胎了,終於可以不再受苦了。

他站起來,走出洞府,躍上雲端,朝西飛去。

殺了海靈子之後,張玄沒有立刻回朝陽宗。

他站在雲端,望著西邊的天空,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回盛京看看。

二十年了。

他離開盛京,整整二十年了。

這二十年裏,他從來沒有回去過。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去,就舍不得走了。

他怕自己一看到家人,就走不動了。

他怕自己一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會心軟,就會放棄修行,就會留下來,當他的皇帝,當他的丈夫,當他的父親。

可現在,他覺得可以回去了。

不是因為他放下了,是因為他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明白了修行不是放下一切,是放下執著。

執著於修行,和執著於當皇帝,是一樣的。

都是執著。都是束縛。真正的修行,是既不執著於當皇帝,也不執著於修行。

是隨緣,是自在,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安心。

他朝盛京飛去。

飛了三天,他看到了盛京的城牆。

城牆還是那道城牆,青磚灰瓦,斑斑駁駁。

城門還是那道城門,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可他覺得,一切都變了。不是城牆變了,不是城門變了,是他的心變了。

以前他在這裏的時候,覺得盛京很大,大到走不完。

現在他覺得,盛京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盡。

以前他在這裏的時候,覺得天下是他的,他要管好它。

現在他覺得,天下不是他的,它自己會管好自己。

他隻是一個過客,路過這裏,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他落下來,走進城門。沒有人認出他。

他穿著一身青色的道袍,背著劍,頭發用一根木簪子束著,麵容清瘦,目光平靜。

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修行者,和盛京城裏來來往往的那些人沒什麽兩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

他的心裏,裝著二十年的修行,裝著二十年的孤獨,裝著二十年的思念。

他走到皇宮門口,停下來。皇宮還是那個皇宮,紅牆黃瓦,巍峨壯麗。

門口的守衛換了,不是他認識的那些人了。

他沒有驚動他們,輕輕一躍,翻過圍牆,落進了皇宮裏。

皇宮很大,可他走得很熟。

哪裏是太極殿,哪裏是禦書房,哪裏是後宮,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他穿過一道道門,走過一條條廊,來到了後宮。

後宮還是那個後宮,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可人變了。

以前這裏住著他的妻子們,住著他的孩子們,住著他的回憶。現在,他不知道裏麵住著誰。

他站在後宮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

趙穎正坐在院子裏曬太陽。她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都是皺紋,背也駝了。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袍子,手裏拿著一串佛珠,閉著眼睛,嘴裏念念有詞。

張玄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心裏像刀割一樣。

他想起當年在雲州的時候,她還是個年輕的女人,溫柔、美麗、善良。

她跟著他,從北疆到盛京,從王妃到皇後。

她幫他管著後宮,幫他照顧孩子,幫他處理那些煩心事。

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隻是默默地陪著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現在,她老了。老得他都快認不出來了。

他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穎兒。”

趙穎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看了很久,眼中有疑惑,有迷茫,有不可置信。然後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陛下……是您嗎?”

張玄點點頭:“是我。”

趙穎站起來,顫巍巍地走過來,伸出顫抖的手,摸他的臉。她的手指粗糙而冰涼,像冬天的樹皮。

她摸著他的眉毛,摸著他的鼻子,摸著他的嘴唇,摸著他的下巴。然後她哭了。

“您沒老,您一點都沒老,您還是和走的時候一樣……”

張玄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你也還是和以前一樣。”

趙穎搖搖頭,苦笑了一下:“老了。臣妾老了。您走了二十年,臣妾老了二十歲。您看,頭發都白了,臉上都是皺紋,背也駝了。臣妾都不敢照鏡子了。”

張玄把她攬進懷裏,輕聲道:“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年輕的。”

趙穎靠在他懷裏,哭得像個孩子。

她哭了很久,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張玄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需要哭。

這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孤獨,都在這哭聲裏了。

哭聲驚動了其他人。墨月、墨星、叮當、柳青娘、慕容雪,她們都來了。她們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張玄,一個個都愣住了。然後她們也哭了。

墨月老了,頭發花白,臉上有了皺紋,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麽亮,那麽溫柔。

她走過來,拉著張玄的手,輕聲道:“陛下,您回來了。”

張玄點點頭:“回來了。”

墨月的眼淚流了下來:“臣妾以為,您再也不回來了。”

張玄道:“不會的。我會回來的。”

墨星也老了,頭發白了大半,臉上有了滄桑的痕跡。

她看著張玄,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玄哥哥,您怎麽才回來?”

張玄道:“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墨星搖搖頭:“不用對不起。您回來了就好。”

叮當也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她看著張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可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隻是拉著張玄的手,不肯放。

張玄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叮當,你辛苦了。”

叮當搖搖頭,眼淚流了下來。

柳青娘也老了,可她的腰還是那麽直,目光還是那麽銳利。

她看著張玄,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道:“陛下,您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