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刻不到,王二就帶著六名打殘的北莽軍士,匆匆趕到孤山北麵。

“烏托力沙總共派出幾批人馬?合計多少人?你都問出什麽了?”

沈四九指著四肢全殘的六名俘虜,正色問道。

“烏托力沙一共派出兩批人馬,每批五人,分別從嚐試從南北門進入安北城。”

王二掏出十塊鐵質令牌,殺氣騰騰說道,“這是安北城定北軍的最高通行令,憑借這些令牌可以隨時進入安北城,直通安北城主帥大帳

末將已經審訊清楚,烏托力沙命令他們傳話給李耕,讓他死守安北城,隻要是大乾來人,都以莽狗假冒的名義,下令軍士直接放箭,包括公主殿下。”

“至於李耕的真實身份,他們級別太低,無從知曉。”

王二搖了搖頭,滿臉失望道。

“你大可不必失望,李耕是烏托力沙通過朝堂關係精心安插的釘子,豈能讓這些小蝦米知道他的身份?”

沈四九緊盯著王二,正色問道,“你確定所有北莽聯絡員都被成功攔截,李耕暫時還不知道他暴露的消息?”

“末將確定。”

王二保證道。

“很好,那就由你帶五百撼鐵軍去安北城帥府傳令,讓李耕率領所有曲級以上的武將來北門迎接公主殿下。”

“是。”

“項餘。”

“到。”

“你隨王二一同前去,一切行動聽從王二指揮,李耕若有異動,立刻當場格殺。”

“是。”

“撼鐵軍每人攜帶一顆神火霹靂彈,一旦情況不對,直接摧毀帥府。”

“是。”

“一路上,你等務必把架子擺足,你們代表是公主殿下,不能丟了公主殿下的臉。”

沈四九認真叮囑道。

姬韻寧,“——”

什麽叫把架子擺足?

比起同等級的皇族,本宮已經很低調了。

很快,王二就帶著項餘和五百撼鐵軍,敲著鳴金收兵的銅鑼,旁若無人地衝向安北城。

“公主殿下代天巡狩,車抵擋安北城,命瀚威將軍李耕率所有曲級以上武將,速到安北城北門迎接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急令,閑雜人等速速閃避……”

王二趾高氣昂,放聲高呼,嚇得官道上的行人趕緊紛紛閃向道路兩邊,唯恐衝撞了公主殿下。

“渾蛋,你幹的好事?”

姬韻寧惡狠狠瞪著沈四九,慍怒道,“本宮素來注重皇室威儀……”

“大事要緊,公主殿下就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了。”

沈四九直接無視了姬韻寧的憤怒,微笑說道,“大乾皇室驕奢**逸,這樣才符合皇家作風,不是嗎?

公主殿下可敢用你爹娘發誓,你的那些皇兄皇弟皇妹,個個都低調謙遜,沒人比王二更囂張?”

“渾蛋,你可知道你的話……”

“知道,言語涉及當今陛下,大不敬嘛,公主殿下能不能換個理由?”

沈四九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經很客氣了,待此戰結束,公主殿下不妨去民間走走,看看那些民不聊生的百姓是如何評價你老子的。”

“——”

姬韻寧沉默了。

她從皇都一路到此,沿途看到了太多人間疾苦。

憑心而論,那些饑寒交迫的百姓沒有造反,已經是萬幸了。

“南陽大災,你為何不反?”

姬韻寧緊盯著沈四九,問道。

“因為我太天真了,對你們姬家還抱有一絲幻想,待到我爹娘被災民分食,我徹底絕望時,已經錯過了造反機會。”

沈四九迎著姬韻寧的銳利目光,淡淡說道,“那個時候,南陽郡已經是餓殍遍野,人口銳減超過七成,僥幸活下來的三成,一個麵黃肌瘦,全身浮腫,連走路都成問題,我拿什麽造反

再後來,我加入山匪,山匪窩裏倒是有一百都好精壯漢子,如果他們肯聽從我的指揮,我倒是能帶領他們打下一塊地盤,甚至能把大乾攪得天翻地覆。

可惜,那些提不上台麵的山匪全都是胸無大誌的廢物,滿腦子就想著搶錢搶糧搶女人。”

“就憑一百多號人,你就想攪動大乾……”

“這很難嗎?隻要我攻下洛寧縣,開倉放糧,瞬間就能聚集數以萬計的災民,那些喪盡天良的貪官肯定不敢直接上報,而是先靠自己的力量鎮壓

南陽郡地處大乾中部,沒有戰禍洗禮,那些貪官帶出來的兵,甚至還不如望北城那些垃圾兵,我輕鬆就能擊敗他們前幾次圍剿,繳獲大量軍械武器

等那些貪官發現事情不對勁,向朝廷申請援兵,我至少已經聚集起三萬以上的兵丁,以你父皇的昏聵和朝廷的腐敗,調兵鎮壓至少是兩個月以後的事情

在朝廷大軍抵達前,我已經造好海量神火霹靂彈、複合弓、斬馬刀,等戰場大殺器,再加上南陽郡多山地形

我早早挖好陷阱,布置好各種絕殺手段,吃掉朝廷的第一批鎮壓大軍很難嗎?

有朝廷給我送的兵器錢糧,我馬上又能招兵買馬,繼續壯大我的勢力,以逸待勞,坐等朝廷繼續給我送物資……”

“就算南營遭逢大災,但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跟著你造反……”

“兵源問題?嗬嗬。”

沈四九搖了搖頭,冷笑道,“我就做一件事情,打土豪分田地,我把所有南陽郡的豪紳富戶統統殺光,把他們田地全部分給老百姓

一人參加起義軍,分良田四畝,兩人參軍,分良田十畝,而且,所有軍士家屬免賦稅五年,我們繳獲的物資,我再適當接濟軍士家屬,讓他們能順利渡過災荒

至於不願意參加起義軍的老百姓,我也會給他們適當分一些田地,按照大乾五分之一收取賦稅,同樣給與他們少量物資,盡量保證他們不被餓死。”

沈四九緊盯著姬韻寧,一字一句問道,“公主殿下覺得,那些活不下去的災民會不會參加起義軍?他們會不會拚死保護我賞給他們的田地?”

姬韻寧,“——”

打土豪分田地……

你這是要掘了大乾的根呀。

民以食為天!

哪個老百姓不想要田地?

你要真在南陽郡鬧起勢了,整個大乾境內必定會有數不清的效仿者。

“一旦我在南陽郡起勢,牽製住大量兵力,讓大乾消耗無數兵馬錢糧,大乾的周邊各國會不會聞風而動,瘋狂攻擊大乾各處邊關要塞

請問公主殿下,以大乾的兵力財力,能支撐得起幾麵同時開戰?

為了支撐多麵開戰,朝廷隻能拚命增加賦稅,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再加上貪官汙吏趁機橫征暴斂,欺壓百姓,又會有多少老百姓活不下去,被迫起兵造反?”

沈四九搖了搖頭,說道,“以大乾現在的局勢,但凡有一個成規模的反王,大乾就會陷入我說的無解死循環。”

“你就不怕本宮那幾位皇兄攪亂天下,引發你說的無解死循環嗎?”

姬韻寧正色問道。

“你的那些皇兄皇帝早都準備好了兵馬錢糧,如果等著去搶百姓的錢來組建軍隊奪權,黃花菜都涼了,不,那是黃花菜都餿了。”

沈四九停頓兩秒,正色說道,“如果各處邊軍將領跟葉帥一樣,隻負責鎮守邊關,堅持不參與皇位爭奪,你的那些皇兄皇弟不足為懼。”

“皇後娘娘和幾位貴妃的母族都是百年望族,實力不容小覷……”

“菜雞互啄,成不了氣候。”

沈四九毫不在意說道,“你和葉帥都走進了一個誤區,那就是皇位爭奪必須圍繞皇都,並且要寸步不讓,一旦讓某人稱帝,其他人繼續刀兵爭奪,那就是人人可誅的逆賊

百姓造反是為了活下去,隻要宣傳得當,並且及時兌現宣傳的好處,很容易得到萬千百姓的支持,但皇位爭奪卻隻能各憑自身實力

性質決定趨勢,隻要邊軍不攪和進來,在皇位爭奪期間確保邊疆穩固,你的那些皇兄皇弟注定鬧不出多大動靜,老百姓更不會參與進來

誰當皇帝,對他們太遙遠,遠沒有幾斤糙米重要,我說得沒錯吧?”

姬韻寧,“——”

皇位繼承,天大之事,咋到你嘴裏就如此輕描淡寫,一文不值?

“屁股決定思維,你之所以如此在乎皇位傳承,是因為你是皇位傳承的重要利益方

別說普通老百姓,就是衙門和軍方的底層官員,也對皇位傳承無感,不是嗎?”

“——”

姬韻寧沉默了。

這次,她完全無法反駁。

雖然她表麵上一直沒有站隊,但如果皇位爭奪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她肯定是會站隊大皇子姬達文的。

一來,大皇兄奪嫡呼聲最高,登上皇位的可能性最大;

二來,她母後的家族跟皇後娘娘的家族有很多利益往來,其他皇子登臨大位,母妃家族損失巨大。

“皇權大於天,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唯有愛惜百姓才能長治久安

大乾局勢已經危如累卵,你不妨先拿北地郡做樣板,大刀闊斧推行打土豪分田地的愛民政策,馬上就是冬季,北莽無法南下襲擾,是推行新政的大好時機。

如果操作得當,一個冬季就能完成新政推行,招到足夠的新兵,並且完成新兵訓練,以北地郡的土地和人口,擴充二十萬大軍完全沒問題。”

沈四九正色說道。

姬韻寧,“——”

招兵買馬,朝廷自有規製。

你問問葉敬文,他敢不敢打土豪分田地,敢不敢擅自擴充二十萬大軍?

“公主殿下是在擔心葉帥反對嗎?”

沈四九略帶玩味問道。

“葉將軍難道還會讚同嗎?”

姬韻寧反問道。

“葉帥肯定會反對,但打土豪分田地是公主殿下推行的新政,當由郡守周大泰執行,葉將軍管不著……”

“就算葉將軍管不到打土豪分田地,那增兵的事情,他總能提出反對意見吧?”

姬韻寧無語說道。

“誰說公主殿下要擴充定北軍了?公主殿下是在招募鄉勇和執法隊,強力維護北地郡新政,葉將軍隻是協助訓練鄉勇和執法隊而已。”

沈四九一本正經說道。

姬韻寧,“——”

二十萬鄉勇和執法隊,這鬼話你自己信嗎?

而且,二十萬大軍的軍需裝備,你上哪裏搞去?

按大乾律,私製甲胄軍刀和軍用強弓羽箭都是死罪,民間根本沒有相關作坊和藝人。

而且,製造二十萬大軍裝備需要熟鐵牛皮,製作軍用強弓的桑木,你上哪裏搞去?

“公主殿下是在擔心鄉勇們的裝備問題吧?這個很好解決,恪爾恪部和金蠻部馬上就會送來大量弓弩羽箭

十萬人的彎刀,加上金蠻部兩萬鐵塔重騎的重甲,完全能湊夠二十萬人的斬馬刀用鐵,被炸死炸殘的戰馬,既能充作鄉勇和執法隊的口糧,馬皮還能製作皮甲

條件艱苦,可以讓鄉勇和執法隊將馬皮交給讓他們的母親妻子和女兒,讓她們幫忙縫製皮甲,事關兒子丈夫和父親的安危,她們一定會盡興縫製

無論縫製工藝,還是合體程度,這些自製皮甲都隻會比軍中統一配置的更好,最後一個難題就是木盾

隻要公主殿下將田地山林分配到戶,再把木盾的材質和尺寸告訴鄉勇們,就算大雪封山,他們也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給他們的兒子兄弟和父親準備好做工精良的木盾

隻要田地到戶,老百姓就能爆發出恐怖的生產潛能,公主殿下就能擁有二十萬忠心耿耿的精銳鄉勇和執法隊。”

姬韻寧,“——”

把一切考慮得清清楚楚,安排得妥妥當當……

本宮算是看明白了,無論本宮是否參與,你都會造反。

唯一不同的是,本宮參與你會馬上反,本宮不參與,你會暫時蟄伏,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再反。

沈四九刻意壓慢隊伍行進速度,但直到隊伍抵達安北城北門,卻也依舊不見王二和李耕的身影。

“沈都尉,李耕那王八蛋不會直接反了吧?安北城內還有五千大軍,一旦那王八蛋提前設下埋伏,後果不堪設想。”

張三緊盯著人來人往的熱鬧北門,眉宇間滿是擔憂。

城內巷戰可不比開闊草原。

尤其是在狹窄巷道中,騎兵不僅毫無優勢,反而會處處受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