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也不妨好好想想,這不僅是一道兵法題,也是一道政治題。”

沈四九看著姬韻寧,認真說道。

“別看老夫和耷瞎子,我們要有腦子,**縣就是我老哥倆的天下。”

杜雷寺搶先開口,直接不給沈四九開口的機會。

防守城池和主動進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戰鬥。

尤其是防守**縣這樣的城池。

四麵都是荒原,敵人也好,自己也罷,都耍不了陰謀詭計,隻能真刀真槍地幹。

守城,最重要的就是日複一日堅持和謹慎,不讓敵人突襲得手。

然後就是訓練好士兵,確保人人都敢死守牆頭,戰至最後一滴血。

“我們最缺的是時間,沈都尉是想讓烏托力沙知難而退,為我們爭取時間,準備物資,為對抗莽狗援軍做好充足準備。”

張三想了想,說道。

“你們呢?”

沈四九看著李四等人,不置可否問道。

“末將讚同張曲長的分析。”

李四等人異口同聲道。

“你們隻能當曲長,本都尉卻能成為代主帥是有原因的。”

沈四九看著四人,毫不掩飾打擊道。

“沈都尉智謀如海,學究天人,末將何德何能,豈敢跟沈都尉相提並論……”

“扯淡。”

沈四九打斷張三,沉聲說道,“青出於藍勝於藍,冰生於水而寒於水,本都尉是怎麽教你的?這天下沒有聖人,也沒有不能懷疑的權威

本都尉不需要成為你們的神,而是要你們通過不斷學習超越本都尉,在本都尉這裏,沒有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一說

否則,本都尉也不會一有機會就向你們提問,引導你們多多思考,將兵法活學活用,融會貫通。”

姬韻寧,“——”

本宮終於明白,張三等人為何會對這家夥敬若神明,無論他下達怎樣看似不靠譜的命令,他們都會不折不扣,絕對執行了。

兵法,何其珍貴的技能?

放眼天下,能打仗會打仗的將領絕對不是少數,但願意對部下如此傾囊相授,甚至希望下屬超越自己的將帥,能有幾人?

這份胸襟,這等氣度,豈能不讓人心悅誠服?

“謝沈先生提點,末將一定努力追趕先生。”

張三抱拳一禮,由衷說道。

“不是追趕,而是趕超,如果你連趕超我的勇氣都沒有,那又如何趕超我?我的目標也很簡單,把你們這些小崽子帶出來,我就能退休養老了。”

沈四九拍著張三的肩膀,語重心長說道,“本都尉老了,厭倦了打打殺殺的生活,未來是你們年輕人的。”

“謝沈都尉指點,末將謹記。”

張三再次抱拳一禮,鏗鏘有力說道。

李四、麻子,“——”

你這話,我們沒法接呀。

你才二十不到,我們都三十老幾了。

唯獨姬韻寧,卻悄然陷入沉思。

這家夥所言,究竟幾分真假?

他真的年紀輕輕就不貪戀權勢,甘願功成身退,做一個清閑散人嗎?

“行了,言歸正傳,本都尉這麽做,原因之一就是張三所說,但更重要的是殺人誅心和挑起北莽內亂

殺人誅心很簡單,麵對能橫掃北地郡的蓋世功勳,烏托力沙肯定隻會帶著他的嫡係人馬跟他一起賺取戰功,讓他們跟自己一起平步青雲

嫡係人馬自然都覺得他智謀無雙,將他奉為神明,但在我這裏,他的智謀卻如同三歲孩童,徒增笑料

如果說之前的大敗是因為神火霹靂彈,那今天的事情就是妥妥的智商碾壓,對士氣的打擊是致命的。”

沈四九頓了頓,緩緩說道,“挑起內亂也很簡單,烏托力沙是這場戰爭的主導者,又是北莽左大將,援兵抵達後的北莽主帥,多半還是他

金蠻部跟恪爾恪部本就不對付,他們本就不會真心服從烏托力沙的指揮,一旦烏托力沙威望受挫,矛盾自然就會爆發

恪爾恪部那邊,除非是他們單於親自帶隊,否則,其他人同樣不會真心服從烏托力沙的指揮,因為他們都在競爭恪爾恪部下任單於的位置

如果恪爾恪部小王爺都是姬達武那種隻有私利,毫無大局觀的垃圾貨色,一旦烏托力沙威望受挫,他們內部不亂才叫有鬼。”

“還有一點,同樣很重要,那就是進一步神話我,讓軍士們對我敬若神明,這叫個人崇拜,也叫精神信仰,這是凝聚軍心民心最快最有力的辦法。”

沈四九看著張三等人,正色說道,“但這種辦法的缺陷也很明顯,一旦我戰死,或者我的人設崩塌,軍心民心就會頃刻雪崩

所以,我才需要你們這些小崽子盡快成長起來,隨時做好接替我的準備。”

“不會的,沈先生……”

“身逢亂世,明天和意外究竟哪個先來誰能說得清?”

沈四九仰望著無盡蒼穹,淡淡說道。

上一世,自己剛剛完成一個極具難度的任務,難得清閑,帶著剛泡的妹子找個無人荒島享受假日。

結果,就在自己進行活塞運動即將達到巔峰時,卻被一道晴空炸雷當場劈死,還被劈到這個世界來了。

我找誰說理去?

我嚴重懷疑,雷公那廝是秒男,因為嫉妒我的超長待機能力……

這就叫,嫉妒使人麵目全非。

……

“報。”

“力土萬長,乾朝一千輕騎抵達南羊山北,正朝**縣疾馳而來,領兵主將是安北將軍項餘。”

“乾朝的其他兵馬呢?”

烏托力土眉頭緊皺,沉聲問道。

他們大張旗鼓,擺開浩大攻城架勢,就是為了一戰打潰望北城定北軍,結果卻隻等來了項餘帶領的區區一千人馬。

“在南羊山南就地修整,應該是在等項餘的消息。”

斥候有些不確定說道。

“不能再等了,力楊萬長,力昆萬長。”

“到。”

“我們各出一營攻城兵馬和兩營掩護遊騎,立刻全力攻城,逼迫乾朝人馬回援。”

“是。”

“嗚……”

蒼涼號角響徹天地,現場緊張感瞬間拉滿。

“項將軍,莽狗的進攻號角響了,我們要不要先別罵,讓莽狗好好挨一頓炸……”

“你是不是傻?沈都尉都說了,莽狗隻是佯攻,就算被炸又能炸死幾隻莽狗?好鐵要用在刀刃上,要炸也要等著炸莽狗大部隊。”

項餘恨鐵不成鋼的罵道。

一營都尉,“——”

你以為你是沈都尉呀?

玩腦子,你有得起嗎?

“別廢話,全速前進,該罵就罵。”

“駕!”

話音剛落,項餘就一馬當先,直衝**縣南門。

很快,一營兵馬就出現在北莽大軍兩裏開外。

“別管裝腔作勢的莽狗,給我大聲唱。”

項餘高舉雙鞭,厲聲喝道。

“力沙傻狗傻耶,真的傻,力沙笨狗笨耶,真的笨,佯攻南北門耶,實殺郡城兵

力沙傻狗傻耶,自覺真聰明,雕蟲垃圾計耶,笑掉爺的牙;力沙笨狗笨耶,真是大聰明,雕蟲垃圾計耶,笑掉爺的牙。”

一千漢子扯開粗獷嗓門,用《少林足球》中的搞笑腔調,一字不差地唱著沈四九教的歌詞。

烏托力土,“——”

其他諸將,“——”

滿場騎兵,“——”

所以,我們大張旗鼓演了個寂寞?

一時間,就連攻城軍士也都停止進攻,全都紛紛調轉身形,退到安全距離。

這詞,這曲,實在太侮辱人了。

“力沙的傻狗傻耶,真的傻,力沙笨狗笨耶,真的笨……”

看著集體石化的北莽軍士,一營兵馬唱得更加賣力,粗獷嗓音劃過長空,清晰傳到守城軍士耳中。

“沈都尉牛比,一語道破莽狗真實意圖,這就叫運籌帷幄,決勝於千裏之外。”

“傳令兵。”

“到。”

“記住歌詞和唱腔,馬上傳給北門軍士葉帥。”

“是。”

“其他人跟著唱,搞廢莽狗心態,氣死莽狗主帥,讓莽狗不戰而潰。”

“是。”

南門守城軍士立刻紛紛扯開嗓門,跟著一營將士大聲唱了起來。

“力沙的傻狗傻耶,真的傻,力沙笨狗笨耶,真的笨……”

萬人大合唱的音量,更是響徹蒼穹,遠遠傳到北門守軍和烏托力沙率領的攻城大軍耳中,但戰場嘈雜,兩方人馬都無法聽清具體內容。

戰場大合唱,什麽情況?

雙方人馬都被這詭異場景搞懵逼,全都下意識停止戰鬥,仔細側耳傾聽起來。

“報。”

“葉帥,沈都尉讓項將軍帶狼衛一營在城下唱歌,歌詞是……”

傳令兵火速趕到北門牆頭,惟妙惟肖地唱起了沈四九改編的誅心神曲。

“不愧是沈都尉,一眼就看破烏托力沙的意圖。”

葉敬文老懷大慰,厲聲喝道,“來人。”

“到。”

“全員木盾陣防禦,所有人跟著傳令兵唱,氣死烏托力沙老賊。”

“是。”

北門守軍全員放棄攻擊,紛紛躲在木盾陣後,跟著傳令兵,扯開嗓門唱了起來。

“力沙的傻狗傻耶,真的傻,力沙笨狗笨耶,真的笨……”

烏托力沙,“——”

北莽高層眾將,“——”

這是哪個王八蛋想出的損主意?

你們這麽搞,讓我們怎麽辦?

繼續打?

戰略意圖已被看穿,繼續打下去,不過是徒增傷亡,白白浪費將士們的體能而已。

不打?

那就是變相承認乾朝將帥技高一籌,輕鬆看穿他們的計謀,這對主帥威望和將士士氣都是巨大打擊。

更關鍵的是,那個王八蛋編的歌詞實在太侮辱人了。

“乾狗卑鄙,用這等齷齪伎倆辱罵左大將,你們能不能容忍?”

烏托力木反應迅速,隨即高舉戰刀,憤怒咆哮道。

“不能!”

“不能!”

“不能!”

“乾狗用卑鄙手段侮辱左大將,我們要怎麽做?”

烏托力木放聲咆哮道。

“攻破**縣,殺光乾狗。”

“攻破**縣,殺光乾狗。”

“攻破**縣,殺光乾狗。”

“殺!”

“殺!”

“殺!”

一萬五千精銳騎兵聲嘶力竭地咆哮,強勢壓下牆頭上的大合唱,清晰傳進每個守軍將士耳中。

“葉帥,莽狗惱羞成怒了,我們還要不要繼續激怒莽狗?”

金木蘭忍不住問道。

“虛張聲勢罷了,讓將士們繼續唱,扯開嗓門唱。”

葉敬文不屑冷笑道,“八萬大軍都被沈都尉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區區三萬人馬還能翻了天不成?”

金木蘭,“——”

區區三萬人馬?

葉帥,您老啥時候說話也……也這麽大喘氣了?

北莽總兵力隻有三萬的時候,少嗎?

您老是什麽態度?

但看著箭跺後麵的神火霹靂彈,金木蘭卻也隨即釋然。

騎兵對衝,地形開闊,神火霹靂彈投擲距離有限,必須依靠披甲戰馬,或者提前埋伏,殺傷效果確實大打折扣。

但北莽攻城,兵力集中,神火霹靂彈就是不折不扣的殺人利器。

一顆霹靂彈,至少能抵五名訓練有素的精銳士兵。

若是爆炸點人員高度集中,一顆神火霹靂彈的殺傷力甚至能抵上十幾二十名精銳軍士。

有神火霹靂彈這樣的守城利器,莽狗就算出動十萬大軍,想強行攻破**縣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當然,**縣也不是固若金湯,萬無一失。

**縣雖然隻是一個縣,但人口卻僅次於望北城和護北城。

十五萬百姓,五萬大軍,每日消耗的糧食都是天文數字。

隻要莽狗用重兵堵住**縣南北兩門,最多二十天,**縣就會糧草耗盡,不攻自潰。

不對……

現在的**縣駐軍數量是八萬七千餘人,加上沈四九從望北城帶來的兩萬多望北城定北軍,**縣駐軍數量高達十萬,原來屯積的糧草,最多隻能支撐七八天。

……

“力猛千長、力恒千長、力猛千長。”

“到。”

“率你麾下人馬全力進攻**縣,敢有怯戰不前者,殺無赦。”

“是。”

“力瀚千長、力遜千長、力坨千長、力勇千長、力正千長、力器千長。”

“到。”

“率領你等麾下人馬掩護攻城隊伍,全員分為三隊,全速輪換,羽箭一刻不要停歇,務必死死壓製住乾狗,令其無力反擊。”

“是。”

烏托力木高舉戰刀,有條不紊,卻又殺氣騰騰地下達著戰鬥命令。

“出擊,阿拉……”

“阿拉!”

“阿拉!”

……

經典的一衝兩護隊形迅速展開,九千精銳騎兵如同潮水般衝向北門城牆。

“葉帥……”

“虛張聲勢,想挽回顏麵而已。”

葉敬文俯瞰著宛如蝗蟲過境的北莽大軍,不屑說道,“別管他們,接著舉盾接著唱,把烏托力沙的顏麵摁在地上狠狠摩擦。”

金木蘭,“——”

所以,“狂妄”是會傳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