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屍眼含熱淚道:“一百多年前,天下正亂,我路過一處荒村,當時也是一位老人招待了我,那個老人的大兒子參軍,一直沒再回來,二兒子又被抓了壯丁,強行上了戰場,家中並無他人,隻有一個年邁的老翁。”

“他也是用兩個雞蛋招待了我,而我在臨走時,看見了他家中珍藏的一盒老山參,那時我所在商隊遭遇馬匪洗劫,我也是僥幸逃出,身負重傷,我需要那老山參療傷,可是,我……我……”

說到這裏,他低下頭,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常爺,你知道嗎?我出生的時代,是個亂世,我父親被亂軍刺死,母親被侮辱,我是躲在豬糞之下活過來的,我不相信公義,不相信道理,我隻相信拳頭大就可以主宰一切。”

“我連問都沒問,我直接殺了那個老人,就為了那一株老山參。那時我覺得自己並沒有錯,錯的是人是他,誰讓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誰讓他有那棵老山參?誰讓他生在了這個亂世又沒有自保能力?”

“在我的理解中,全世界都錯了,但我做的事就是沒有錯,我隻想活下來!我連給他商量的機會都沒有,在他招待我之後,我就殺了他,靠著那株老山參,我養好了身體,可我的心魔就此種下了,直至今日才算爆發。”

青屍擦掉眼角的淚痕,側頭看向常小旗,說:“常爺,你也是個強者,但你所展現出的道義,讓我自愧不如。”

常小旗歎了口氣,說:“老哥,也不是那麽回事,其實你理性分析一下,我生活的是個太平盛世,我從小到大都鄰裏和睦,沒見過什麽血腥場麵,沒經曆過戰爭,更沒有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所以我的思想一定不會極端。”

“而你就不同了,我不能光站在我的角度上去批判你,畢竟你不像我,生出來就有飽飯吃,就有玩具,就有新衣服穿,你存活的時代,人命不如狗,你也隻是想在弱肉強食的環境裏活下來,站在你的立場上,你是沒有錯的,但你做的事確實有點絕。”

青屍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他說:“其實我問過他,他說那株老山參,是他兒子挖的,他留著有個念想,希望哪天兒子打了勝仗還能回來,如果到他死的那一天,兒子還沒回來,就用這老山參,去換一口棺材,也算是他的棺材本了。”

“我知道,我問他討要,他定然不給,所以我直接就起了殺心,我是活下來了,如果我一直身處那樣的世道,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麽,如果我沒有認識常爺這種人,我也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麽,但我現在終於明白常爺之所以受人尊敬,不單單是一身膽量和本事,更有一顆理解他人的善心。”

“山腳下那個老人,與我們非親非故,不過是招待我們了一頓飯,留我們居住一夜,常爺竟然想法設法的想把錢塞到她手裏,又是往枕頭裏塞,又是讓她看車,我終於明白京津冀地區,為什麽跟常爺做過生意的人,沒有一個不誇你的。”

常小旗說:“老哥,你看啊,這其實就是我們生長環境的不同,造就了我們不同的價值觀。在你那亂世之中,你覺得別人留我們居住一夜,管一頓飯,算不了什麽,因為你們哪有心思顧這個呀,今天睡的安穩,指不定明天就沒命了,人心惶惶啊。”

“我這個時代出生的人,價值觀跟你們就完全不同,我們不會時時刻刻的去焦慮自己的生存問題,隻要願意出力,是完全餓不著的,且在這個人心浮躁,各自為營的環境裏,別人不懷疑我們是壞人,留我們居住一夜,且招待我們吃飯,這樣的人,你不覺得她值得我們對她好嗎。”

“我高中畢業就去工作了,學曆不是很高,有一次我沒帶手機,我在大街上借了十幾個人,想打電話,可沒有一個人借給我,因為他們覺得我是騙子,覺得我拿了他們手機立馬就跑,最後隻有一個開三輪的大叔借給了我,我打完電話,塞給他十塊錢。當然,他不要,我硬塞的,一個願意相信你的人,你應該同樣還以信任。”

青屍重重點頭,“學到了,常爺,你信任我嗎?”

常小旗眯眼笑了笑,說:“不信任。”

青屍一怔,側頭看向常小旗,問道:“為何?”

“很簡單啊,你的來路都是你自己說的,而我不能從你的隻言片語去自我感動,去覺得你是個好人或者壞人,所謂日久見人心,我們也不過是剛剛認識罷了,嚴格來講,我們現在就是合作關係,商業夥伴,各取所需。”

青屍不知該說什麽,常小旗又道:“總之我幫你拿屍體,你幫我想辦法救人,能不能成為朋友,以後再說。”

“常爺,你知道我在你身上學到的,最讓我佩服,但卻最沒有用的東西,是什麽嗎?”青屍輕聲說道。

這話說的,讓常小旗有點摸不到頭腦,最佩服,但卻最沒用。

“說來聽聽。”常小旗點了一支煙,眯眼看向石壁外的大風大雨。

青屍說:“常爺,我不敢保證這個世界上都是什麽人,但我敢保證的是,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人都知恩圖報,並不是所有人都以自己的善心去對待別人。你一定知道,隻要這個世界上還有活人,欺騙就會一直存在。”

常小旗吭哧一笑,還以為青屍要說什麽呢,當即回道:“我知道,很多做生意開公司的,各種坑蒙拐騙,因為我以前背屍,也親自賣屍,那些想背屍的老板們,沒有一個不是人精,我很喜歡的一句話是,看透了生活的本質,依然熱愛生活。他們那些小把戲,我不知道嗎?我知道,懶得計較而已,或許,我覺得這樣做人會讓我覺得很開心,因為我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麽做,那是他們自己的事。”

躲雨時,兩人漫無目的的聊著,就在此時,常小旗忽地一顫,說道:“不會吧?!”

他猛然朝前伸手,將手臂伸入雨幕之中,不多時,掌心中便隨著雨滴落下來了幾粒透明的小蝦米,甚至有一些細密的鱗片。

收回手掌時,兩人都是一臉惑色,常小旗抬頭望天,驚道:“四獸山的天上,真的藏有魚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