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地菩薩說:“你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嗎?”

有道是下雨天大孩子,閑著也是閑著,常小旗說:“這不趕路累了,扯兩句嗎。”

立地菩薩說:“這個事情,不是我不跟你說,是講給你聽,你也不會明白。”

常小旗倒是有點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說:“你慢慢講出來,或許我就明白了。”

立地菩薩說:“就那麽想知道?你得明白,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就越好。”

常小旗聳聳肩,攤開雙手,不再追問,不過這件事在他心裏始終是個疑惑,不一會,眾人起身趕路,立地菩薩剛起了一半的身子,忽然一歪,又跌坐在了地上,像是一個身患重病的人。

張海藍趕緊過去攙扶她,常小旗問:“你身體不舒服?”

立地菩薩臉色煞白,頭頂星光璀璨,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容光煥發,唯有她像是一個身患重病的人,連站起來都顯得那麽艱難。立地菩薩擺擺手,說:“無妨,可能是高原反應,頭有些暈。”

常小旗實在想不明白,那麽厲害的立地菩薩,背地裏不知道有多少門徒,可以說是一個高手中的高手,其實這世上還有很多活了很長久的人,但他們大多低調,蓋因看透這紅塵俗世,不再過多摻和,不是牽扯到自身利益的事,都不想去管,不想去理會。

立地菩薩就不同,好像歸她管的,不歸她管的,她都想去管一手,在常小旗的印象中,這是一個女強人,也是一個精明的男人,怎麽在這裏顯得這麽羸弱不堪,似乎一陣風都能把她吹倒,這與之前強勢的形象明顯不符,尤其是在開車來的路上,她幾乎沒有睡過覺,但從來都是很精神,這會突然就蔫了。

常小旗說:“你行不行?不行的話,咱們多歇會。”

立地菩薩嘴唇白的像是刷牆的粉末,她咬著牙說:“你背我吧。”

常小旗一怔,看看立地菩薩,又看看張海藍,說:“這恐怕不妥吧。”

立地菩薩說:“這些人,沒有背屍的手段,我不放心他們,讓你背,你不用想太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男的還是女的嗎?”

這個問題倒是勾住了常小旗的心,常小旗雖然沒說話,但眼中還是流露出了渴望,他說:“那你說說看。”

立地菩薩道:“我不是男兒身,也不是女兒身,是男是女,其實我自己說了不算。”

常小旗和張海藍對視一眼,頓覺驚訝十足,常小旗追問道:“不是,是男是女,你自己還說了不算?這特娘的,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不知道?”

立地菩薩說:“某些時間段,我會是男兒身,某些時間段,我會變成女人,而且長相各不相同,有可能是相同的,有可能是不同的。你可以理解成,我是一個人,也可以理解成,我是萬人相,我就是眾生,但這眾生的來臨不受我的操縱。”

還別說,這個概念,常小旗還真是不懂,他一臉懵的看向張海藍,張海藍表示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立地菩薩說:“不用把我當成女的,我今天是女的,明天可能就是男的,你盡管背我就是。”

常小旗再次看向張海藍,張海藍點點頭,常小旗這才蹲下身子,說:“你別搞鬼。”

立地菩薩虛弱不堪,有那麽一刻,常小旗甚至在內心中衍生出了要殺掉他的想法,倘若這個時候殺他,是最合適的時機。

他背起立地菩薩,感覺這個女人的身體非常的輕,輕到好像沒有背負任何東西,常小旗走路時一言不發,似乎是在盤算著什麽,眾人在荒原山野上,頭頂星星趕路,北風嗚嗚的吹,誰都不想再多說話了。

忽然,立地菩薩說道:“常小旗,你想殺我?”

常小旗渾身一激靈,側著頭說:“有嗎?”

立地菩薩說:“我一點不保留的告訴你,此時你可以輕鬆的殺掉我。但是,殺了我之後,你也無法離開魔國宮殿,不但如此,你的太爺不會複活,你家族的九嬰灼心,還會繼續折磨你們,永生永世。”

“你們常家的男子,活到六十歲就必死無疑,試想一下,你們的家族以後從來不會出現四世同堂,從來不會出現任何一個高壽的男子,在你們頤養天年的年紀就已經撒手人寰,是不是很痛苦?”

常小旗道:“不用說了。”

立地菩薩笑道:“我們這一趟,頂多二十天功夫,回去之後我還得去一趟你們常家祠堂,這一趟才是真正讓你太爺複活的關鍵。之前隻是讓他繼續生長出屍體,可他的魂呢?”

“行,不用多說了,這一趟我把你背進去,我再把你背出來,就是我死,我也會讓你從裏邊活著帶出來。”

說著說著,眾人走進了一片山坳之中,在荒原的盡頭,有兩座傾斜的山峰,兩座山峰中間是一道不寬不窄的峽穀,說是峽穀,不如說成是山縫,頗有一線天的感覺,但比起各種版本中的一線天,這山縫顯然要寬的多。

進入山坳之內,滿天繁星瞬間被遮蓋了十之八九,隻剩頭頂正中間那一長串的星河,嗚嗚亂叫的北風也被山峰所遮擋,一切都寂靜下來了,山穀中回**著眾人的腳步聲,那是背著輜重的黑衣人,厚重的皮鞋踩踏在石塊上發出的聲響。

立地菩薩說:“當年,常勝就是帶著鶴不飛來的這裏,他們從這之中進入山縫內,從蜿蜒曲折的山縫裏,進入了魔國宮殿。我不知道常勝如何確定這裏能通往魔國宮殿,但他肯定是得到過什麽藏寶圖,或者高人指點。”

常小旗說:“你怎麽不把鶴不飛帶來?”

立地菩薩說:“這裏是鶴不飛的傷心之地,他與常勝來到這裏,什麽都沒得到,而常勝卻背回去了魔國公主的屍體,可見兩人的差距。所以這一次的任務他不願意跟著我來。”

不過想想也是,鶴不飛這次就算是跟來了,其實也沒多大作用,那道通往魔國宮殿的山縫,他自己也記不清在哪,倒不如眾人自己找找看。

常小旗說:“那這就進去吧。”

本來急了一路的立地菩薩,這會更是虛弱不堪也要著急趕路的她,到了山縫之內,卻說:“休息一會吧,進了這山穀,就沒有回頭路了。”

望著直入夜穹的兩座山縫,如兩把刀刃從九天落下,直直的插在了昆侖山脈上,幾人就像渺小的螻蟻,困在兩把刀刃之間,抬頭望去,夜穹上的星河讓人覺得自己更渺小,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了。

常小旗把她放了下來,說:“這會你怎麽不急了?我覺得還是早點去,早點回,比較好。”

立地菩薩嘴唇幹的都起皮了,而且白的毫無血色,她說:“這山穀,其實是有名字的,叫做回光穀。”

“據說在這山穀之中,人會出現類似回光返照的反應,就像一個快死的人,臨死的那一刻,那幾秒,他的大腦中會迅速閃回自己這一生,會想起他一生中最為榮耀或者最為難忘的幾件事,這一趟咱們進了魔國宮殿,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出來,咱們坐下來,歇會吧。”

立地菩薩說:“我想在這裏,回望一下自己這一生,我想記起我這一生,最讓我難忘的事情。可我驀然回首,發現我一生裏,最快樂的時光,隻是兒時。”

“當我長大後,對這個世界就再無任何熱情,我所謂的存活,隻能叫作苟活,又或者是沒有目的的活,沒有任何意義。”

常小旗說:“那你這次來魔國宮殿,做的事情不就有意義嗎?能讓你用生命去做的事,不就是很有意義嗎?”

立地菩薩忽然一怔,爾後抬頭望天,看著頭頂上那條星河,眼中竟然噙滿了淚花,說:“我隻是貪生怕死之輩,我以身犯險,隻是想活下去,哪怕不男不女,哪怕掌控不了自己的命運,我也想活下去。可我活下去又有什麽用呢,沒用,永遠都是這樣毫無意義的存活著。”

“但你若要讓我去死,那也是萬萬不能的,我不想活,我也不想死,我每日都沉浸在這種痛苦之中,尤其得知大限之期將至,這種痛苦,這種糾結更是倍加。”

常小旗說:“你跟我說實話,如果這趟魔國宮殿,你不來的話,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你盡管說,離開這裏之後,我常小旗會忘記這裏的一切。”

立地菩薩莞爾一笑,竟有一種情竇初開的少女味道,她說:“你說的很對,這一趟我必須來,不來,我就得死。但這一趟不能早到,也不能晚到,必須要掐著時間。我本不想活,但又不想死,你說,我有多痛苦。”

常小旗看看張海藍,兩人都低頭不言語,其他的黑衣人坐的距離有些遠,大家相互之間聽不到對方在說什麽,隻能勉強聽到有人竊竊私語。

立地菩薩忽然指著黑暗中,說:“你聽,有一個陌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