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隻抵達蕪州境內,於青州城外碼頭結束了漫長水路。薄雲深扶餘知下船,身後尾隨了一眾官兵護衛。

碼頭上早已密密麻麻地圍了不少人,人群以地方刺史林海為首,一行人,鄭重下拜迎接。瞧見站在薄雲深身側小鳥依人樣的年輕女子,眾人無不大跌眼鏡。原以為薄大人是孤身前來辦事,沒曾想還拖家帶口的。

食宿方麵,林海早已派人打點妥當,他安排了薄雲深二人入住青州城中最好的臨江樓。臨江臨江,鄰水鄰街,地段緊要,視野開闊。又另配備了無數丫鬟小廝過來伺候,絲毫不敢怠慢。

晚間,林海又於酒樓大擺筵席,給薄雲深和餘知設了接風宴。宴席上又冒出了許多新麵孔,林海站出來一一介紹,幾個是青州的地方官,還幾個是地方富商,平平無奇的介紹,聽過一遍就忘得差不多了。

餘知卻是被桌上另一位女子給吸引了目光,那女子是絲綢商人王老爺的女兒,看著和餘知差不多大。鵝蛋臉,唇紅齒白,溫婉清秀,說話的聲音也細聲細氣的,儼然是江南小家碧玉的典型。

她叫王嘉禾,餘知聽到林海笑眯眯地介紹說。

為什麽她也會在呢?王老爺站出來,一臉歉意地解釋說:想帶女兒多出來見見世麵。

真是個好理由,餘知難得腦子開竅,視線追逐了王老爺和王嘉禾,神色玩味。

席間總有人想給薄雲深敬酒,薄雲深借口旅途奔波,脾胃不適,委婉地拒了,隻能以茶代酒,眾人表示理解,便不再為難。薄雲深不飲酒,那些人卻是酒興依然,相互間,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王老爺趁機說光喝酒可不夠,還要有些雅事助興才是,於是便毛遂自薦般邀了自家女兒,讓她給大家撫琴奏樂,眾人都表示同意。

本來呢,林海的酒局裏酒和美人缺一不可,奈何得知年輕的薄夫人也來了,林海便默默掐去了這些心思。

王嘉禾撫地一手好琴,低眉淺笑間,琴聲悠揚,焚香寂寂,如月夜橋下流水脈脈,紅梅自開,靜靜悄悄,聲聲入人心。

眾人皆讚王老爺好福氣,竟生了個德藝雙馨的好女兒。王嘉禾素手撥著琴弦,抬了皎亮眉眼,視線掠過場內諸人,最後在薄雲深身上多轉了兩個圈,目光比悠悠琴樂還要含情三分。

餘知咬著筷子,默默把這一幕納入眼底,轉頭卻見薄雲深低頭用飯,似是並不曾察覺。

盡管如此,餘知仍是有幾分不舒坦,她漠然的視線直直射向王嘉禾,王嘉禾卻是熟視無睹,唇畔笑意越發溫柔,還有些得意洋洋。

餘知心中慪氣,正要怒瞪回去,冷不防側頰印上一個溫軟的唇,耳畔落下薄雲深低低又好笑的催促:“吃菜吧,菜都快涼了。”隨話而來的,是薄雲深親手夾過的一隻紅燒獅子頭,色澤飽滿,肉香撲鼻。

餘知扭頭,奇怪地看了薄雲深一眼,見他笑意盈盈,眉眼溫柔地望著自己。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方才似是被他偷親了,登時麵頰通紅,忙垂了腦袋吃飯。

薄雲深淺笑依然,從盤中取出一隻蕪州特產的清蒸大閘蟹,精巧的“蟹八件”上手,一番耐心的勾掏敲夾,不多時,蟹肉悉數取出,置於小碟,小碟推向餘知,含笑道:“來,嚐嚐蕪州大閘蟹。”

他話音才落,一桌人的眼睛都看亮了,羨慕又嫉妒。林海趁機恭維道,“薄大人和夫人來地趕巧,如今正是我們蕪州菊黃蟹肥時,蟹肉肥美非常,大人和夫人可務必要好好嚐嚐。”

薄雲深笑道:“這是自然。”

餘知抿唇,低眉莞爾。

不遠處撫琴的王嘉禾,見了此景,不由心中鬱鬱,神思無主起來。猛然琴音高起,穿雲破空,緊接著“嗡”的一聲,琴弦乍斷,驚醒滿座,觥籌交錯。

王老爺勃怒,轉頭怒斥:“怎麽回事,連琴都彈不好,你爹我白教養你這麽大,還不快滾下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未曾料想過琴弦會斷,好好的一場演奏生生被自己覆滅。沒能討好貴人不說,還惹了親爹不快,王嘉禾咬著唇,神色張惶地抱琴,諾諾退下道:“……是。”

王老爺起身抱拳,賠著最大的笑容向眾人道歉說,“小女琴藝不精,讓各位大人老爺看了笑話,實在是老夫管教無方,還請各位大人老爺海涵。”

林海無奈搖頭,意味深長道:“琴藝不精,更要在閨中多加學習。”

王老爺硬著頭皮道:“是是是……林大人說的是,老夫日後定當嚴加管教。”

餘知低頭吃著肥美鮮嫩的蟹肉,心中美滋,好不愜意。

……

沒了王嘉禾,一場接風夜宴便格外平靜順利地結束了。

回到住處,離了旁的眼線,卸下一身戒備,餘知收拾了衣裳準備洗漱,一邊同薄雲深嘀咕道,“今夜那王嘉禾,怕不是林大人故意安排給你的。”

薄雲深才放下先前從林大人處拿過來的一摞選秀圖冊,饒有興趣地問起,“王嘉禾?是哪個?”

餘知便含了薄怒,嗔他道:“你說是哪個?還不是那個大家閨秀王小姐。”

薄雲深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才道:“原來是她啊,我隻知她是王老爺的女兒,至於她姓甚名誰,我還真不知。”

餘知沒好氣地噗嗤一笑:“你慣會糊弄我。”

薄雲深笑道:“這種於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的人,我記他們做甚。”

餘知忍俊不禁道:“我也不想記著她,可她今天一直那樣看你,完全不把我這個夫人放在眼裏,可是氣死我了,幸好她的琴弦斷了,不然指不定要怎麽作妖。”說起這事,餘知仍有些麵頰發熱,回想起今夜薄雲深所作所為,竟覺美好到夢幻。

“夫人消消氣,沒必要為這些小嘍囉傷神,你夫君我意誌堅定,豈會那麽輕易被她們迷惑。”

餘知心中滿意,嘴上仍是不饒人:“日子還長著呢,光說可不行。”

“是是是……歲月漫長,天地與你皆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