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知便不再與他瞎話,隻看著他高摞的冊子,裝作隨口一問道,“你今夜又要忙到很晚嗎?”

薄雲深頷首:“夫人最是知我,懂我。”

餘知努了努嘴,有些別扭地道:“我不知,也不懂……我隻想你今晚能好好休息。”

她想,她的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這裏不似船上,他們被理所當然地安排了一間房,一張床,如果要休息,兩人肯定是同榻而眠的。她自然是願意的,可他呢?他的想法,她實在不得而知。

“抱歉,等我忙完好嗎?”薄雲深忽然麵色微黯,歉疚地說。

餘知暗暗歎氣,釋然道:“算了,我知道你事情多,你要是忙累了就早些睡吧。”說完,便抱著衣裳,悶頭往水房裏走去。

薄雲深立於原地沉思片刻,袖中拳頭微攏,仍是坐了書桌前,點起一豆玲瓏燈火。

餘知洗漱完出來,見他已全神貫注投入了公務當中,便不再擾他,兀自吹熄了燈燭,隻留了一盞,燭色黯淡。夜色淩淩,攜著寒意,悄無聲息地蔓延進屋子。

翌日醒早,晨色清明,透過輕紗幔帳,光影淡而隱約。餘知揉著眼睛,望了眼枕畔,依舊空****的,沒有一絲溫度。他昨夜,根本就沒有回來睡過。思及此,餘知下了床,走向隻用槅扇隔開的小書房,果不其然,薄雲深正伏在桌案上輕眠,桌上燈燭早已淚盡,開出紅色的燈花朵朵。

她輕手輕腳,於桌案旁站定,見他枕了一隻手臂,微微側首,恬靜若嬰孩。雖是南方深秋,屋裏卻也有些寒意的,也不知他昨晚上有沒有受涼?餘知泛起一絲的心疼,手指下意識撫上他略帶疲倦的眉眼,垂眸間,無意瞥見他臂下壓著的圖冊,圖冊攤開,一名紅衣女子的肖像赫然映入眼簾。

畫上隻寥寥幾筆,卻將這位女子的容顏勾勒得栩栩如生,國色天香。她一定長得特別美吧,餘知心想,再簡單寂寥的筆墨都沒能掩蓋住她與生俱來的神韻,美的真是令人嫉妒。餘知癡癡地瞧著,心間卻泛起一股熟悉,這個天仙樣的女子,她好像在哪裏見過……在哪裏呢?她怎麽都想不起來。

她想輕輕抽去他手臂下的冊子,不期然,一雙大手伸出,有力抓住她手腕。薄雲深醒了,他睜開眼,視線明晰地望進她滿是惑色的眼底,聲音聽起來,帶了些無端的戒備,他問:“你怎麽來了?”

餘知一愣,忙抽回手,平靜地盯著他道:“我見你又趴在這裏,便過來看看你,晚上天涼,你怎麽還趴在這裏睡呢,也不怕凍著。”

他恍然,淡淡笑了笑,道:“昨夜裏查看選秀名單,看得晚了些,又怕打擾了你,便在這邊將就了一晚。”

餘知抿嘴一笑,“選秀名單?是你手下的這個嗎?可以給我看看嗎?”

薄雲深凝眉,遲疑些許,仍是遞給了她,他解釋說:“這些名單都會做成圖冊,方便查閱。”

餘知捧著厚厚的圖冊,視線隻是膠在方才那名女子的畫頁上,漫然道:“蕪州的姑娘果真是長得漂亮。”

畫上有這名女子大致的解說:未念,蕪州孟中村人氏,年方二八,雙親早逝,自小寄居在大伯未輝家。

再隨意翻了翻,女子群像在眼前浮光掠影而過,果真再找不出比她還要美的人選了。她就像是花中仙子,一入凡塵,便豔壓群芳,任何人見了,都要多看兩眼。

餘知把冊子還了他,轉移話題問道:“你今天就要去督察選秀嗎?”

“今天先去布置場麵,明日正式開始。”薄雲深說。

餘知道好,“那你去吧,我今天去城裏逛逛,聽說今天正逢趕集,我去湊個熱鬧。”

薄雲深點頭,“多帶幾個人手出門。”

“我知道。”

對話寥寥,異樣的生疏縈繞心頭,餘知不再多話,轉身去洗漱了。

酒樓備了早飯,隻薄雲深還沒吃完,便有人來請他前往衙門,他便放下碗筷,和餘知交代了幾句,而後匆匆離去。

餘知沒甚心情地吃了幾口,便也出了酒樓,步入青州城的繁華之中。逢了趕集的青州城不比帝都差,同樣的人如流水馬如龍,綿延不絕。

餘知走在喧嚷的大街,身邊擦肩而過許多人,有精神矍鑠的老人,也有蹦蹦跳跳的小孩,身邊有大人牽著,大人一個勁地叮囑:“囡囡,慢點兒,別摔著了……”

還有相依相偎的眷侶,手挽著手路過:“相公,我喜歡這枚簪子,真好看……”

“那就買……老板,這個簪子多少錢?”

“二兩銀子。”

“好貴啊,還是不買了吧……”

“不行,你是我娘子,為我生兒育女,你受了這麽多苦,我不能因為你喜歡的東西貴就不給你買,你得多委屈啊……”

那簪子終究是讓買了下來,以二兩的價錢。女子珍重地收起簪子,挽了男子,滿麵幸福地離開了。

餘知也走到了賣首飾的小攤上,小販熱情地招呼她:“夫人,想買什麽首飾,你盡管看,看看不虧,說不定就有您中意的呢……”

餘知隻淡淡一笑,隨手拿了一支簪子,非金非銀,普普通通的木簪子而已,紋飾簡單,卻給那對夫妻帶來那樣大的喜悅。曾經,餘知也向往這樣簡單平凡的生活,遇一良人,閑時依偎,忙時又各有各的軌跡,並不相斥。可如今,這些憧憬卻在一點點地離她遠去,又或者說,這樣的生活從來就沒有靠近過她,隻不過是她一直以來癡心妄想罷。

她的夫君位高權重,什麽都不會少了她。錦衣玉食、關懷、體貼……樣樣不落,樣樣在人之上,她完全可以和以前一樣,受盡寵愛,無憂無慮地活著。

可當她繁華唱遍,總覺得心中少了點什麽,空落落的。獨自一人時會感到孤獨,感到難過,她又不能像以前一樣,受了委屈,便肆無忌憚地衝進阿姐或者姨娘的懷裏,大哭一頓,像個沒長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