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裏。

黎平安在病房外靠牆蹲著,雙手抱頭。

黎君坐在醫院走廊的排椅上,默默守著,黎大山被兒子推搡倒地,一氣暈了過去,到現在沒醒過來。

其實已經醒了,隻是他不敢醒。

兩兄弟之間的氣氛,有點壓抑,令人窒息的感覺。

“哥,別難受了,你和嫂子還年輕。”

這句話是黎君斟酌再三才說出來的,他知道這些年全家盼他嫂子懷孕,盼得有多辛苦。

還有馮家,他嫂子媽媽整天往他哥家送補品,愁得睡不著,帶著他嫂子一趟趟往醫院跑。

好不容易懷上了,這還沒了。

換他也接受不了。

黎平安緩緩抬起頭,雙目赤紅,啞著嗓子道:“你去看爸了嗎?還沒醒過來嗎?”

“沒去,醫生說急火攻心,沒啥事,你進去看看嫂子吧,她肯定難受死了。”

黎君其實剛剛進去看過嫂子,他嫂子那麽開朗個人,現在一張臉蒼白無比,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

黎平安又垂下了頭,他沒說起身去病房,也沒說話。

他不知道怎麽麵對媳婦,她盼了那麽久……

黎樾就是這個時候趕過來的。

“哥~小君~”

她疾步匆匆地過來,眼底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黎平安聞聲,趕緊站了起來:“樾樾,聞聞還在家裏……”

他也是剛剛才想起來,才讓弟弟趕緊聯係小妹,得去接孩子,那麽小得多害怕。

說到孩子,黎樾心裏還是有些生氣的,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該不帶著孩子,她兒子才三歲多一點,到八月中旬才四周歲。

這麽大點的孩子,出事隻是一個眨眼的功夫。

她也慶幸帶的是聞聞,要是念念的話,她肯定想不到給她打電話,後果不堪設想。

“聞聞我已經接到了。”

黎樾神色淡淡的說道。

黎平安看出,提到孩子後,妹妹的臉色變了,他忙又自責道:“樾樾,聞聞沒事吧?”

“沒事,我嫂子呢?在哪個病房我去看看。”

黎樾趕緊轉移話題,孩子以後還是不要經他人的手了,所以她決定這個問題就算了。

追究這些已經沒有什麽意義。

“姐,在這屋,你去勸勸嫂子,我剛出來的時候,她還流眼淚呢。”

黎君也很愧疚,他是走到半路上,才想起外甥的,可那種情況又不好回去接,嫂子兩頭流血,可把他給嚇壞了。

原本想打個電話給村裏,又發現大哥的電話根本就沒拿。

到了醫院,就不停地聯係他姐,等聯係上的時候,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以後了。

聞聞自己在家裏,還不知道得嚇成什麽樣呢。

黎樾點了點頭,沒說什麽,而是推開了病房的門。

馮晴聽到門響,閉上了眼睛。

眼淚也順著眼角落在了枕頭上,細看的話,枕頭上已經濕了一大片。

“嫂子~”黎樾小聲輕喚道,她看到了,馮晴沒睡是她進來才閉上眼的。

想來心裏肯定難受極了。

馮晴聽到小姑子小心翼翼的聲音,睜開了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黎樾來到床邊,看著她委屈扒拉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

還不等她說點啥安慰的話,馮晴率先開口了,嗓子啞得不像樣子。

“樾樾,我懷孕了,可又沒了,嗚嗚嗚~~~”

黎樾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你別哭,現在也是在坐月子,會傷到眼睛的。”

“哇哇——嗚嗚——”

馮晴聞言,哭得更大聲。

黎樾:……

“你相信緣分嗎?”

馮晴噤了聲,抽抽搭搭地問道:“什麽意思?”

她都流產了,盼星星盼月亮來的孩子,就這麽沒有了,小姑子跟她扯什麽緣分。

“有些事情是天注定的,孩子來媽媽肚子裏之前,都是在天上選好了的,就比如聞聞和念念,她們也是提前都選了我當媽媽,所以才投胎來到我的肚子裏,但有些小寶寶選好後,半路後悔了,她就會想辦法離開。”

黎樾突然覺得自己說了就跟沒說一樣。

她果然不會安慰人。

她的意思其實是想說孩子來了是緣分,走了就是沒有緣分,但太直白了,怕馮晴接受不了。

馮晴聽到後,果然哭得更加厲害了。

“嗚嗚,我覺得我挺好的啊,我也會好好當媽媽,你說孩子為什麽後悔了,嗚嗚~~”

馮晴哭得不能自己。

黎樾雙唇抿成一條線,有些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怕自己越說,她嫂子越哭得無法自拔。

聽到動靜,黎平安在外頭也待不住了,進來就看到妹妹坐在床邊,漠然地看著媳婦在那哭。

他知道妹妹比較冷情,所以沒說什麽。

“哥,我給我嫂子安慰哭了。”黎樾自然是要解釋的,不能兄妹間有了隔閡。

她強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馮晴,你別哭了,樾樾不會安慰人,待會我肯定說她,咱們沒了孩子,以後還會有的啊。”

“那下一個再不願意選我當媽媽咋辦?”

馮晴一邊哭一邊抽噎地問道,那張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黎平安:……

“什麽意思?”他看向妹妹。

“我剛才胡說八道的,我嫂子當真了。”黎樾訕訕笑了一下。

有她的到來,給調和了一下氣氛,兩口子承受能力還算可以,雖然心裏還是難受,但已經能平和接受了。

此時已經算是年三十了,因為已經後半夜兩點多。

黎平安說讓妹妹回家,黎樾沒走的了,因為江斂和南肆竟然帶著她媽找來了醫院。

“平安,到底怎麽回事?”邢百合被送到了家裏,結果回去發現家裏沒人,這才又讓她口中的小江幫忙打聽了一下。

南肆隻一個電話,就打聽到黎家兄妹在醫院,所以就趕了過來。

江斂看到黎樾,眼神已經是毫不掩飾了,因為他是經過父母同意的準女婿了。

對嘍,邢百合單方麵拍板了。

他感覺自己有了免死金牌,所以自從來到醫院,那雙眼睛就一直黏在黎樾身上。

黎樾無語凝噎。

根本都不想搭理他,反正她已經想好要離開了,大不了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就是了。

邢百合得知兒媳婦流產,氣得直接去黎大山的病房,給人從**掀了起來。

黎大山原本裝暈,後來沒人過來,就睡著了。

這下,覺不用睡了,連躺著都不行:“你鬧什麽?”

他雖然心虛,但也很難受,就是隨意地一揚手,誰知道人就摔倒了。

聽到孫子沒了,他比誰都自責。

“你個挨千刀的,就見不得家裏過好一點啊,我說沒說,別讓你作死,你非得作死,現在好了,孩子沒了,嗚嗚~~”

黎樾聽著病房裏傳來她媽的咆哮聲,有心進去勸勸,但她不想看到她爸。

覺得有這麽多人在就行了,她還是走吧,這一天,感覺好累。

黎樾沿著靜悄悄的走廊往醫院大廳裏緩慢地走著,想著接下來自己該怎麽做。

恰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道溫和還有點溫柔的清洌男聲:“樾樾~”

江斂一轉身的功夫,就看到黎樾走了,這才想喊住她,一起走。

黎樾驚恐轉身,看到朝著自己笑的江斂,那架勢怎麽看怎麽像開屏的孔雀,她眼睛瞪得像銅鈴:“我滴媽呀,見鬼了。”

說罷,她轉身就往醫院外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