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長了一雙金黃色的貓眼的男人,眉目輪廓有一種奇異的魅力,讓人不由自主就被吸引。這種魅力在三個夢魘獵人看來,不覺得美好,隻覺得恐怖得眼熟。

朝來雖然已經預料到,但她還是緊張起來,屏住呼吸,盯著這個貓眼男人,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表情動作。而莊俊逸也退了一步,將脆弱的九歌徹底擋在身後,生怕這個人形夢魘即刻發作。

“你猜對了,我是天吳。”貓眼男人垂下眼睛,“一生之中,可以有八種變化,換八張麵孔,一旦遇水就會顯出原形。”

這不是濯弦攻略上的和聲音有關的那些夢魘,這是夢境裏的人形高等智慧生物,這是和燭龍相同的,散發著同樣魅力的S級夢魘。

整個房間裏仿佛瞬間注滿了膠水,有一種看不見的粘稠和窒息。

朝來的指尖冰涼,她微微揚起下巴,盡量讓自己顯得冷靜驕傲,胸有成竹,不把天吳放在眼裏。

天吳苦笑,視線落在莊俊逸的身後:“是我,趁著他生病虛弱,扮作他的副人格,吞食了他的歌聲。如果你們覺得這是一種罪孽,大可以動手殺了我。”

朝來一愣,S級的夢魘,就算是天吳,沒有燭龍那麽強悍,但是級別擺在那裏,怎麽可能甘心情願束手就擒?

“你是天吳,怎麽吃人的聲音?!”莊俊逸質問。

天吳一笑,再度露出他那種從容鎮定的自信與優雅,淡然落座:“按照你們的分類,S級的夢魘,代表非常不可預測,既然不可預測,我吃人,還是吃聲音,有什麽區別呢?你們人類的《山海經》裏記載,天吳一族,喜吞雲吐霧。你們獵人也知道,這隻是一種暗喻。可你們如何確定,比喻的本體,不是人的聲音,而是人的靈識?”

說到這裏,天吳甚至用憐愛的目光看著真正的九歌的方向:“他歌聲裏的靈性,其實更加美味。”

“你,是不是很愛她,所以不願意傷害九歌?”濯弦突然開口。

天吳猛地回過頭,一雙貓眼瞪著濯弦,一瞬間釋放出來的煞氣,讓最靠近他的朝來站立不住,吐出一口血來,軟軟地倒了下去。

濯弦丟開弓弦,一把接住朝來。

天吳看著濯弦,一字一句地警告:“她是你們三人中,精神最弱的一個,我這次可以讓她昏,下次就能讓她死。”

濯弦深深地看著天吳那雙金黃色的眼睛:“你是想要賭,讓我賭上我的人,你,賭上你的人?”

天吳一愣,旋即煞氣一收,如冰雪初融般地笑開來:“原來如此。”

濯弦搖頭:“你和我都懂,我們都輸不起。”

天吳一怔,慢慢地點了點頭:“我也很有興趣知道,這樣的局麵,你們人類又該如何破解呢?”

“咳……”朝來睜開眼睛,掙紮著爬了起來,她默念著一首不知道是謁語還是詩歌的東西,抱著阮琴,彈奏起一曲《清平調》,靜靜地等待著翡翠川的水綠之光。

朝來反複默念那段謁語,隻有這樣,她才能保持清醒。

在夢境之中睡著,會跌落下層的葡萄鏡中,在夢境之中昏迷,卻不一定出現什麽狀況,被發配到什麽地方,因為昏迷代表著失去自我意識,一般來說就算還是跌落葡萄鏡,也會和普通的鏡主沒有區別,無法覺察自己置身夢境,更不要說能有什麽手段來對付突**況。

這半年朝來知道自己狀況不佳,想必觀人定也很清楚,所以他才會教給朝來這段謁語,讓她能在今天這種情況的時候用來保持清醒。

朝來現在雖然頭疼,但意識卻很清晰,她揚起眉毛看著周圍的陳設,尤其是寫字台上方的那張海報。海報上的人白皙俊秀,如果濯弦和莊俊逸也在,一定會認出來,那正是九歌。

不僅如此,旁邊的書架上放著幾張沒有扣好的CD,封麵也都是九歌。

更有趣的是,一位少女一邊塞著耳朵聽著歌,一邊寫著作業。那銀色的隨身聽足足有巴掌大,是索尼最經典的一款CD隨身聽,現在市麵上已經見不到了。

朝來確定少女聽的是九歌當年唯一一首快節奏的舞曲,因為那是她寫作業的時候最喜歡聽的一首歌。

那個少女就是朝來自己,這個夢境裏的情景,是十年之前的一段過去。

這可就很有意思了。朝來撥弄琴弦站在一旁。

這是她昏迷過去之後進入的葡萄鏡之夢,也就是夢中夢,次級夢境。這個夢境裏有十年前剛上初一的自己。按道理來說,朝來在這個夢境裏應該“扮演”初一的自己。

在夢中見到年少的自己,這種情況簡直可以算是精神分裂了吧。

朝來有點頭疼,當初那混血怪蛇吐毒之後幹脆利落地被幹掉了,自己也沒怎麽樣,所以也就沒有太放在心上,現在看來,除了容易困倦,後遺症還不少。朝來看了看年少的自己寫的東西,壓根兒不是作業,而是九歌的一段歌詞——從前的自己還真是不遺餘力在各個方麵混日子摸魚。

大概是由於這場景源於記憶的緣故,房間裏的陳設逼真如現實,書架上的書本名目都清晰可見,倒讓朝來感慨萬千:“這套漫畫現在看也算是絕版收藏了,哪天找出來賣了,說不定能翻十倍。”

“朝來,出來。”一個少年的聲音突兀響起。

朝來嚇了一個激靈,抱緊阮琴,警惕地看著門口。

根本沒鎖的房門口出現了一個端著一盤子西瓜的少年,同樣的桃心臉大眼睛,笑嘻嘻地靠在門框上:“你再不出來,我可把西瓜都吃光了。”

朝來鬆了一口氣。

這個少年喊得並不是隱身的她,而是坐在桌旁抄歌詞的,十年前的自己。

這樣的情景,朝來早就不記得了,但這樣的語氣,朝來還是很熟悉。

雲朝往總是喜歡這麽威脅她——“你再不來,就沒得吃”,好像他的親生妹妹是個吃貨。後來某一天之後,再也沒有人這麽嬉皮笑臉地用美食來威脅她,周圍的人反而都會勸著她多吃點,就好像她積鬱成疾,再也不想吃什麽東西。

朝來刻意讓自己不要懷念往昔,她甚至控製自己,絕不會在自己的夢境裏去見自己的哥哥,哪怕那個哥哥隻是一段記憶。所以現在她在夢境裏昏迷,即便神智清晰,感情也逐漸失控,思念瘋長起來,哪怕是天人交戰,也要見上一麵。所以她會意識清醒地站在這裏,看見十年前的自己,這大概是理智與情感的分離。

“丟人現眼。”朝來悻悻然地看著十年前的自己快活地跑出去吃西瓜,客廳裏的落地玻璃透進午後晃人眼睛的絢爛日光,雲朝往趿拉著一雙鮮紅色的塑料拖鞋,帶著聞人諭、雲霧丞和年少的自己,圍著茶幾啃西瓜。

朝來幾乎都能聞見西瓜清甜的氣息。她很想再多留一會兒,可她最終隻是深吸一口氣,把西瓜的清甜記在心裏,五指用力在琴弦上一抖,一串急雨般的音符流瀉而出,翡翠川的光芒絲緞般地鋪在她的腳下,將她帶離而去。

啃著西瓜的雲朝往突然茫然地抬起頭,朝著朝來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怎麽了?”雲霧丞抬眼看著雲朝往。

“沒什麽。”雲朝往說著,狠狠咬了一口西瓜,哢嚓哢嚓嚼在嘴裏。

雲霧丞沒再追問,從茶幾下麵撥出來另一個西瓜,拿起水果盤裏的刀,往西瓜皮上一紮。成熟甜美的西瓜順著刀痕清脆地裂開。

“哢——”

“嚓——嘶——”

槍尖戳在衣櫃上,帶起一道令人耳朵不舒服的噪音。

莊俊逸滿眼怒氣瞪著濯弦:“你幹嗎?!”

濯弦搖搖頭苦笑:“別和天吳硬碰硬啊。”

天吳點點頭:“非要拚命,你們今晚一定會死在這裏。”

莊俊逸眉頭一豎,又要說什麽,可他一看見倒在一旁的朝來,便卡了殼。

天吳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帶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你們更加沒有勝算了。”說著,天吳對九歌招招手,“過來,我們該走了。”

九歌似乎有點害怕天吳,反而往濯弦和莊俊逸身後躲得更甚。

“這是他的真實性格,這麽多年如果沒有我,大概也就沒有人前光鮮亮麗的他。”天吳一笑,“你們的偶像,不過是個童年陰影,心力交瘁的怯懦少年而已。”

“沒事,我們會保護你的。”濯弦安慰了九歌一聲,他也有點理解天吳的意思。從到目前為止的表現來看,這個九歌除了躲就隻會躲,他本來可以和辛小仙、風蕭蕭一樣,作為鏡主,在夢境裏控製自己的主觀情緒,可到現在,這位偶像還沒正經開口說過幾句話。大概就是這種消極態度,才會讓天吳這樣的夢魘控製大局。

賭麽?

濯弦心中問自己。

可是如果輸了——不!他輸不起!

現在想不到什麽行之有效的辦法來應對目前的局麵,濯弦盡量平靜地看著天吳,他也隻能施展“拖”字決,開口問:“你要怎樣,才能把他失去的歌聲還給他?”

天吳看了看濯弦身後垂頭不語的九歌,失笑出聲:“哈,已經吃掉的東西,還怎麽可能吐出去?”

“這麽說的話,我們還是應該賭。”說著,濯弦手腕一轉,托起一碗藥湯,拽過九歌,“你應當認識藥師技能,這碗喝下去,他會即刻忘了你。十年,不管你求什麽,這一忘都沒戲。”

“你又敢賭了?不怕我弄死你的人?”天吳還是一臉笑容,簡直令人懷疑他在縱容濯弦灌藥下去。

可是話音一落,還沒等天吳采取任何行動,整個夢境突然晃動起來。靠著牆的那些雜物毫不留情地倒了下來,又詭異地突然停在半空。

濯弦也笑了,他看見眼前出現的琉璃牆壁,盡管隻是一瞬,但他還是捕捉到了那光芒的流轉。有人輕輕地蹬了蹬他的腳,釋放出了幾道屬於玻璃之城的牆壁,看不見的支撐阻隔了雜物的傾落,也擋住了天吳一瞬間放出來的煞氣。

朝來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