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本性不求上進,否則大多數藝人的職業生涯都是十分辛苦,常人無法忍受的。這一次的巡演是九歌第一次世界巡演,這是他長久以來的夢想,因此準備得格外用心,經常連續幾天不眠不休。這樣的辛勞之後,收到巨大成功理所當然,放鬆之後生了一場病也是理所當然。隻是九歌沒有料到,一場重感冒和腸胃炎過後,他竟然不能唱了。
這種“不能”的意義,並非是真的唱不出,而是好像九歌的歌聲失去了靈魂,盡管聲線依舊悅耳,但歌聲裏那種清澈見底的純然無暇,和讓人覺得心靈得到了治愈的溫柔都不見了。
現在的九歌,隻不過是一個唱歌不走調,工於技巧的門外漢,而不是一個靈魂的歌者。
九歌甚至當場唱了一段自己的金曲,苦笑一下看著朝來:“你是我的歌迷,你應該能感覺到,這歌聲已經沒有讓你覺得心碎的感覺了吧?”
朝來點點頭:“的確,這個水平,我們家濯弦也差不多。”
被點名的沈濯弦臉一紅,連忙搖頭:“不行,別拿我當例子啊,沒法做人了。”
九歌把胳膊搭在大衣櫃旁的一個箱子上,托著那顆漂亮的腦袋,笑得快要撐不住:“如果你們不是獵人,是我的責任心理醫生就好了。”
朝來一挑眉:“你也知道獵人?”
九歌笑容微斂,再度苦笑:“作為藝人,我想不知道,也不行吧。”
莊俊逸理解地點點頭,這個行當裏心裏有問題,被夢魘趁虛而入的人還真的不少。至少他經手的當紅花旦小生就不少。還有入戲太深的青衣,直接夢魘玩弄出巴納姆效應,養育出另一個人格,要不是幹預及時,恐怕那個人格就完全長大,徹底坐實人格分裂,並且這個培育出來的副人格還會被夢魘吞食,主人格也會淪為食物的培養皿,淪陷在夢魘手中。
得到的越多,付出的也就越多,相對應,失去的也就越多。
莊俊逸頗為同情地看了看九歌,好像覺得這個家夥也沒有那麽討厭了。
九歌噗嗤一笑,他已經講完了故事,現在要看三位夢魘獵人如何評估。
濯弦不知道從哪裏端出來四杯芝士奶蓋的奶茶分給大家:“說了這麽半天,先休息一下。”
九歌微微皺眉,看著手裏的奶茶,並沒有立刻喝下去,而是下意識地轉了轉身,背對著大衣櫃,輕歎了一口氣。
“你不是說你喜歡芝士奶蓋麽?”濯弦隨意地說,這是聞人諭提醒過他的——如果能夠在夢裏製作出美味的食物,哪怕沒有具體的藥師技能效果,用鏡主喜歡的吃喝讓鏡主放鬆下來,也是一種很好的調查和治療的辦法。所以濯弦從九歌房間裏看見紙簍裏那幾個奶茶紙杯開始,就學了一下奶蓋茶的做法,還特地打聽了他女友比較偏好的廣州那邊的口味,買了些食材回來琢磨。
昨天谘詢的時候,濯弦的奶茶受到九歌和九歌女友的一致好評。可今天夢裏,九歌卻又沒有喝。
“有什麽問題嗎?”莊俊逸已經半杯下肚,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
“你一開始沒有被我們發現的時候,很在意那個衣櫃,現在又故意裝作不在乎,是衣櫃裏有什麽東西嗎?”朝來單刀直入地問,對於清醒夢者,直接問要比迂回之後被對方誤導更加方便快捷。
“衣櫃上有鎖,一般來說代表秘密。”濯弦頓了頓,“我們並不是一定要窺視你心裏的秘密,隻是要解決問題。”
九歌不作聲。
濯弦想了想,拿出勸那些哭喊著的醉客的勁頭,又添了一把火:“按說現在粉絲們都覺得你年紀不小,對這方麵態度已經很寬容,可你還是沒有說破,應該是因為女友的職業,對她進行保護吧?畢竟她也是小有名氣的記者。既然你這麽珍惜這段緣分,就別讓她在黑糊糊的大半夜堵著被子哭了。你歌裏不是說,好男人不是不應該讓自己喜歡的人掉眼淚麽?”
九歌啞然,顯然對自己女友的心事,也是十分清楚的。他猶豫了片刻,走到衣櫃前開口:“你們夢魘獵人,想必瞞也瞞不住。索性我就承認了吧。這櫃子裏的,是我藏起來的人。”
說著,九歌打開了衣櫃,伸出手來,用極其溫柔的姿態,扶著一個穿著一身白色家居服的人出來。
一開始朝來還以為這個人是九歌的女友,但一見光亮照在那人臉上,朝來就猛地起身愣住了。
那個穿著白色的睡裙的羸弱青年,擁有近乎半透明的白皙皮膚,淺色的柔軟的發絲,和一張媲美天使的,氣質純淨的臉龐。
如果此時此刻在這裏的是另一個夢魘獵人,比如莊淑嫻,最多隻會驚歎這個人那種玻璃般易碎的俊美,可站在這裏的是朝來,是九歌的資深粉絲。
“怎麽和你長得一模一樣!”莊俊逸大叫道。
朝來怔怔地看著那個人:“因為,這就是十年前,他剛出道時候的模樣。”
“這……”濯弦看著兩個九歌,也十分驚訝。
這兩個九歌,一個頎長優雅,舉止談吐充滿自信,另一個則羸弱脆弱,眼神間甚至還有點自卑怯懦。
這種情景讓他想起了水幽寒和水幽冷,那個給他帶來錐心之痛的夢境裏,也有這麽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可想到那個夢境,濯弦無法確認這到底是什麽情況。
莊俊逸卻沒有這種心理陰影,他立刻就叫出來:“人格,哦不,精神分裂!哦不,人格分裂!”
“是人格分裂,他不是我的幻覺,是我的主人格。”九歌悵然若失地說。
“啥?!”莊俊逸和濯弦異口同聲,這個看著軟弱可欺的家夥,竟然還是主人格!
“這很正常,雙重人格的誘因,很多都是因為主人格尋求保護,才會衍生出副人格來。副人格處於保護者地位,當然更為強勢。”朝來挑了挑眉毛,“隻是我沒有想到,我少女時代的男神,是個副人格。”
朝來的語氣活潑,帶著幾分揶揄,還對濯弦擠了擠眼睛,那副年輕姑娘的機靈俏皮,讓這個小小雜貨間裏的氣氛為之一輕。
九歌也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原因,但是他最近精神很差,幾乎不再和我說話,我也覺得完全沒有心情,也許我們兩個人格因為不能合作,所以唱不出歌了。”
“所以你也不要哭了,找到原因,隻要進行正確疏導,還是很有希望的。”濯弦轉身,一臉寵溺地看著朝來。
朝來嗔怪地起身跺腳:“我剛才也不是在演啊!我真的很難過!少女心思你們是不了解的!”
“沒關係,沒關係。”九歌圓著場麵。
那個脆弱的九歌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朝來和濯弦,皺了皺眉頭。
莊俊逸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他看看朝來,又看看濯弦,覺得兩個人這會兒雖然表情語氣都有點浮誇,但卻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氣場,默契得讓人無法加入。
濯弦伸手去攬朝來,朝來一扭,躲開了濯弦的手。
莊俊逸眼睛一亮,接著臉一黑,把“你們演技太僵硬了”這句話生生憋回肚子裏,索性添油加醋地去推朝來:“行了,事兒解決了,我們快點出去叫心理醫生,你別鬧了。”
朝來欣慰地看著莊俊逸,順著他的力氣,腳下一滑,趔趄了一下,扶住九歌的肩膀,才免於大跌一跤。
“你沒事吧?”九歌連忙扶住朝來。
朝來心情複雜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優雅自信的九歌,一隻手搭住九歌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起那杯九歌沒喝的奶茶,用奇異的輕柔語調問:“這杯奶茶你真的不喝嗎?”
九歌一愣,轉頭看了看那個脆弱的主人格。
“你知道奶蓋最好喝的地方在哪裏嗎?”朝來舉著奶茶,“厚實細膩的奶蓋,味道濃鬱甜美,而下麵的紅茶,馥鬱清香,帶著淡淡的焦苦。這兩者的味道和口感對比鮮明,但卻因為奶蓋蓋住了紅茶,紅茶流過奶蓋,在嘴裏產生了碰撞。換句話說,奶蓋的賣點就在於從甜蜜的表象之下挖掘出清苦的真相,並且這種真相,因為表象的甜,也顯得沒有那麽令人難以接受了。這種複雜的人類的情緒,你明白嗎?”
九歌雖然費解朝來這番話,但他還是本能地覺察到了不對,輕輕掙脫開朝來的手,他看見朝來的手上泛著星星點點的水綠色光斑,脫口而出:“翡翠川!”
朝來將這隻手輕輕放在另一個九歌的肩頭,那個九歌抬頭看看朝來,眉頭微皺,但看見朝來善意的笑容,便沒有反抗。
三個夢魘獵人品字形將優雅自信的九歌圍在當中,把脆弱的九歌擋在了身後。
“藝人可能知道夢魘獵人,但不會知道翡翠川這種術語。”朝來盯著優雅的九歌,“同樣,演技如九歌那樣的影帝,也不會看不出我和濯弦剛才的配合多麽粗糙拙劣,他看出來了,可你沒有。”
濯弦和莊俊逸已經舉起了弓箭與銀槍,對準了優雅的九歌。
“雙重人格,人格分裂,或者我們所說的分離性身份認知障礙,通常來說,主次人格是彼此不相見的,尤其是主人格通常感知不到副人格的存在。”濯弦微微笑了笑,“我最近學了不少這方麵的東西,記得很清楚。你其實不如承認自己是精神分裂的,那畢竟是幻覺範疇,會更合理一點。”
“沒錯!”莊俊逸咬牙看著優雅的九歌,“作為一個影帝,十年一直紅的藝人,你表現得太新嫩了,這隻能說明,你沒有真正地做過人,你不是人類。”
“夢魘追隨鏡主,不會輕易被獵人用翡翠川卷走。這個定律,我記憶深刻。”濯弦眯起眼睛,好像眼前的這個優雅的九歌是當年的傲因,讓他無法不遷怒。
“從你不喝水也不喝奶茶開始我就有點懷疑了,一點點驗證,果然有問題。”朝來順手拿起小桌子上那杯水,朝著九歌潑了過去。
那個九歌沒有躲開。水潑在他的臉上,順著深邃的五官流下去,緊接著,便像是洗去了臉色的易容一樣,隨著水流,另一張麵容出現在了眾人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