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天吳往前邁了一步,卻碰到了眼前看不見的牆壁。S級的夢魘看著抱琴而立的朝來,又看了看滿屋子被玻璃牆壁擋住的雜物和牆上隨著地動龜裂開來的縫隙。

朝來努力控製著那些玻璃牆壁,擋著不斷下落的雜物。莊俊逸拽住九歌把他塞到一旁較為安全的夾角,一臉的疑惑:“我們還沒出去,他的夢境怎麽就崩潰了?哇哇!”一道裂痕自莊俊逸的腳下裂開,驚得他連手裏的銀槍都掉了,一個箭步躍到了另一頭,“這裂縫下麵黑糊糊的不是什麽好地方啊!”

“是深淵。”濯弦最近對這些術語很熟悉,“看來九歌的心理壓力不小,很少有誰的一級夢境直接對接深淵,不是對接葡萄鏡。”

天吳的表情也很難看,顯然即便是作為S級夢魘,也對夢境裏直通心靈地獄的深淵避之唯恐不及。

“我突然發現,原來S級的夢魘也是可以克製的,隻是需要找個壓力很大精神即將崩潰的人的夢境。”濯弦驚訝地說。

“作為一個新人,你看問題的角度的確很新鮮。”朝來退後一步,讓出麵前的那道裂縫。

那道裂縫有小臂寬,下麵是沒有任何反光,也沒有任何生息的黑色,那種黑讓人想起黑洞,隻要被吸進去,就會永遠消失在這邊的世界裏,迷失在那邊的世界裏。

濯弦的眉毛突然高高地揚起,好像看見了什麽令人震驚的事情。

朝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大吃一驚。

天吳的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個人,手裏握著銀槍的槍頭,微微笑著。那個人的形容氣度從容自信,和天吳很像,但卻比天吳更顯得成熟圓滑,有條不紊。

朝來皺起眉頭。

那是這幾年的九歌擁有的樣子,被粉絲們稱為“優雅男神”的模樣,應付任何事情都那麽的大氣自信,遊刃有餘。

天吳金黃色的眼睛也瞬間瞪大,瞳孔一瞬間收縮成針,握住了從他的心口伸出來的銀槍槍尖。

“你吞吃了我的聲音?”九歌輕柔地問。

“你一直是裝的?”天吳扭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不敢相信。

“你是,夢魘?算是妖精?”少年麵孔的九歌保持著那優雅淡定的笑容,“的確是為人處世不太人性化啊。我不是假裝,那隻是演技,要不然我不是什麽都不知道,被你們捏在手心裏?比起改編的劇本,我在開機之前,還是喜歡先揣摩一下原著。這個習慣,我想你應該明白。”

天吳不做聲,隻是愣愣地看著九歌。

“說起來,我醒著的時候也會懷疑,你到底是我的另一個人格,還是別什麽玩意。這麽看我其實不必看心理醫生,我沒有人格分裂,隻是你在搗鬼而已。”九歌的氣場強大自信,這種來自鏡主的壓製,讓天吳都反抗不及。

“要是每個鏡主都有這個腦子和這個範兒,夢魘還有活路嗎。”莊俊逸目瞪口呆地看著九歌。

“那我們也集體失業了。”朝來也很震驚。

理論上人可以完全控製自己的夢境,包括夢境裏的活物和死物,但是受製於人的智商情商見識經曆,幾乎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但是眼前這個九歌,已經算是朝來見過聽過的所有的鏡主裏,最強大最牛掰的人了。

看來他所處的圈子的確很難混,才能十年磨一劍,錘煉出這麽彪悍的精神力。

噗。

細小的聲音接連響起,九歌毫不留情地將銀槍深入天吳的體內,手段狠絕,但語氣卻依舊溫柔如戲:“我們差不多相處也有十年了,我也不是很想殺了你,隻是想要你把我的歌聲還給我。”

“我沒有吃……”天吳握住槍尖,撐著自己不倒下去,鏡主的控製力讓它也覺得難以承受,連本不放在眼裏的小小身體傷害,都顯得致命不已。

“那你假扮我的副人格,讓我相信我自己人格分裂,難道是為了玩我?”九歌微笑著問,他的笑容很美,但眼角眉梢沒有一絲紋路,眼神更是蓄滿冰冷恨意。

朝來看著一個哆嗦,她也不懂了,如果不是為了吃聲音,天吳假扮副人格,是要合理化自身的存在?S級的夢魘,應該不需要這麽迂回複雜,它們可是夢境裏食物鏈的頂端,想要吃什麽,不需要角色扮演。

“看來我的聲音很美味。”九歌舔了舔嘴唇,他的眼神下意識地轉向耳朵的方向,“我記得你說過,你把我關在衣櫃裏,是為了我的安全。這麽說,其實也是為了吃掉我的聲音?”

“我……沒有……我是天吳……我隻吃人悲哀脆弱的情緒……”天吳反手握住九歌的肩膀,“我真的沒有……”

“誒!那個,你等一下,它說的應該是真的。在我們的資料裏,天吳真的不吃聲音的。”濯弦忍不住開口阻止九歌,他從天吳的眼睛裏,讀到了一種熟悉的感情。他確信當年自己被朝來一刀送出夢境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感情。

不忍,不舍,不甘。

“那我的聲音……”九歌抬頭看著朝來。

“小心!”濯弦猛地一跳,越過朝來麵前的那道裂縫,一把拽住了九歌。可九歌手裏的銀槍還插在天吳的心口,被天吳一墜,斜著就要墜入新的縫隙裏。

“濯弦!”朝來也跳過去死命抓住濯弦,而莊俊逸則攔腰抱住了朝來,幾個人串成一串,才堪堪阻止了九歌的落勢。

天吳瞪著眼睛看著九歌,那眼神悲慟絕望得讓朝來都不忍心看。

因為九歌鬆開了手裏的銀槍,那槍與天吳頓時失去了阻攔,一瞬間落入縫隙裏無邊的黑暗深淵之中,連最後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現在夢魘死了,我們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嗎?”九歌站穩後轉頭問。

“可以。”朝來眉頭微蹙,滿腹狐疑。

這種感覺持續到了摘掉心電監視儀以後,也沒有消退。她端著咖啡杯,推了推身邊的濯弦:“你不覺得奇怪嗎?”

“天吳的情緒,夢境的崩潰,深淵的對接?”濯弦順手拿了紙筆寫下三個疑點。

“的確不太對啊。”莊俊逸也湊了過來,“雖然天吳這麽幹脆地掛了,我們省下不少事,但九歌這變臉也的確太快了。”

“這個我倒是可以理解。”朝來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緒,“人都是會被環境鍛煉出來的,剛出道的九歌很羞澀,十年後變成老油條,所以九歌前後的表現差距很大。從天吳的情況來看,倒是天吳在模仿現在的九歌,所以我們才會覺得天吳有點演技不足,被九歌的演技瞞得死死的。但這點容易理解,這三條怎麽算?還有那個大衣櫃,那麽嚴實地鎖著,總該有點意義。”

“天吳對九歌的感情很深,他把九歌鎖在大衣櫃裏,可能是一種保護。”濯弦在紙上寫了“保護”兩字,“我想夢境的崩潰和九歌出來也有關係。”

“所以天吳到底在隱瞞什麽?保護什麽?連九歌都不能告訴?”莊俊逸抓著頭發,“好亂啊!”

“你是說,九歌因為離開大衣櫃,然後夢境逐漸就開始崩潰?”朝來一驚,“你這麽說我總覺得好像我們這一次把事情搞得更糟糕了。”

濯弦看著朝來,無奈地點點頭:“我也這麽覺得,趕緊告訴觀師兄,事情好像不太對。”

事情的確不對。

九歌醒來以後並沒有恢複自己唱歌的能力,但對於九歌這樣的身份地位的人來說,其實唱不唱也沒有太大關係,他還有那夢境裏連夢魘都給騙過去的神演技。

在發表了停唱宣言以後,九歌反而再度獲得粉絲們的心疼,又占據了好幾天熱搜榜。朝來看著手機,也隻能感慨,十年的時間,真的可以讓一個怯懦少年,變得善舞長袖,甚至學會好好利用職業危機。

不過,她那一大堆的疑問,就在九歌半個月裏再度占據熱搜榜第一的時候,得到了解答。

“病倒了?”朝來被一口茶嗆住。

“嗯。”濯弦坐到桌旁,“觀師兄就是叫我去說這件事情的。這是他和師姐昨晚入夢後的報告。”

朝來匆匆瀏覽了一遍觀人定的入夢報告,再聯係自己在九歌夢裏見到的情景,一時無語。

十年前九歌還是個羞澀自卑的少年,因為人長得好看歌聲又好,所以被星探挖掘出道。那個時候九歌因為不適應突然變化的生活,本就脆弱敏感的精神變得更加不堪承受壓力,引來了夢魘天吳。

大概是壓力太大,九歌的內心其實一直無法變得堅強,這也給天吳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食物來源,對於天吳來說,九歌的夢境充滿哀傷的情緒,食物充沛美味,是個安逸的養老之所,所以天吳也就留了下來,一直沒有離開。反而扮演著副人格一樣的角色,像是朋友,鄰居一樣,照顧著不時陷入噩夢的九歌。

人到底還是要適應環境的。

十年之中,九歌也終於成為了如今的優雅男神,遊刃有餘地應付著一切。按說這個時候天吳已經沒有什麽可吃的東西了,可它還是沒有走。

十年來對九歌的關注和照顧,成為了天吳的習慣。哪怕是貓狗都會有感情,何況天吳看著的,是一個歌聲美好,容貌出色的人。最近,天吳發現,九歌病了。咽喉部位的癌細胞對聲帶造成重創,九歌當然失去了他天籟般的歌聲,同樣也失去了健康的身體。在夢境之中,這種病魔纏身的狀況,會演化為各路牛鬼蛇神,侵擾不絕。九歌如童年一般,躲在自己的雜貨間不敢出來,天吳索性將他藏在大衣櫃裏保護起來。

十年來天吳扮演著九歌的另一重人格,十年後天吳卻決定趁機讓九歌知道天吳是夢魘。

無它,隻是想催眠九歌,失去歌聲不是因為病魔,而是因為夢魘。

這是天吳一開始扮演副人格,又很幹脆地承認自己是夢魘的根本原因。這是天吳自己寫的劇本,夢魘單純地相信,隻要擁有強大的意誌力自欺欺人,九歌可以活得更久一點。

隻是天吳沒有預料到九歌在夢裏也在表演。

九歌在舞台上表演一個優雅自信的男神,在夢境裏卻表演十年前那個脆弱靦腆,需要保護的少年。也許是習慣,也許是依賴,也許是別的什麽旁人無法了解的東西,如果不是九歌失去聲音,他恐怕永遠都不會去追究天吳到底是什麽。可最終假設隻是假設,九歌不能唱了,他開始懷疑,所以決定親自找出原因。而為了保護九歌,天吳也自導自演了全新的劇本。

一切都像是書寫好的大綱一般,一步一步,腳步交錯,走向注定的悲劇結局。

後麵的事情和朝來看見的一樣,九歌自以為找到了問題的關鍵,結果的確消滅了他夢裏的夢魘,但也讓天吳竭力掩飾的真相浮出水麵。

人就是這麽奇妙的生物,一旦得知自己得了絕症,各方麵的衰落會變得更為凶猛。所以九歌很快就倒下了。因為病情,再度成了熱搜榜第一。可惜這一次,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進行所謂的危機公關。

觀人定的報告一如既往地冷靜客觀,將其依舊歸結為天吳作亂產生的問題。可朝來看了看濯弦,她從他臉上也找到了某種糾結,一瞬間朝來理解了觀人定這個定論,不由得用和觀師兄一樣冷靜理智的語氣對濯弦點點頭:“這樣是對的。不管是躲藏還是迎頭而上,人的命運始終都應該自己選擇,不應該被夢魘幹涉。”

這句話大概的確有點作用,濯弦看上去內疚感少了一點。

朝來淡淡一笑,心中委實感慨千萬,她也覺得這一次事情搞得一團糟,尤其是她從來沒有見過S級的夢魘竟然愛上了自己的鏡主!這簡直是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