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獵人的入夢,是一種天賦。
普通人睡前閉上眼睛,就像是乘坐了一艘飛機一樣,也能見到坑窪月球,荒蕪土地,但他們畢竟搭乘的不是航天飛機,無法穿過大氣場飛向幽暗宇宙。而夢魘獵人可以,他們穿梭於浩瀚夢境寰宇,並且時時刻刻都能保持意識的清醒,而不是糊裏糊塗墜入夢境。古時宋玉夢中與神女和歌相應,莊周夢見自己化作蝴蝶,這些都是人類可以在夢境裏保持自由意誌的記錄。傳說裏那神女名為雲華夫人,就是雲家先祖。
夢魘獵人第一世家雲家,就是從古老傳說裏走出,曆經千百年流轉至今的古老家族,很多人質疑這個幾經波折,數次險些斷了傳承的古老家族是否還擁有最驚才絕豔的血統,雲朝往的出現,就是對這些質疑最好的反擊。
多少人在雲朝往出事的時候,用憐憫地目光看著雲家其餘的人,他們說,雲家老一輩死的死,退的退,新生代好不容易有個雲朝往,卻這麽快就魂斷夢中。雲家完了。因為就算是技藝和經驗可以靠師徒來傳承,但驚人的天賦,卻隻能靠血緣。
然而還有些人依舊堅信,雲家不會完。這並不是這個老牌世家第一次出現危局。早在二十多年前,雲家就麵臨過同樣的事情。朝來和朝往的父親,就是個天才,但因為夢中受到重創,英年早逝。朝來的媽媽當時剛剛生產,經受不起這個打擊,也撒手人寰,留下了隻有四歲的哥哥雲朝往,還有繈褓裏的朝來。朝來的伯父伯母,學院派的夢魘研究專家科學官夫妻,接過了撫養教育兩人的擔子。雲家在沒有天才,甚至沒有在任狩獵者的情況下,韜光養晦了十年,養出了天才少年雲朝往。
因為哥哥朝往天賦驚人,所以朝來從小一直按照她自己的步調開開心心的過日子,天賦雖然沒有哥哥那樣驚豔,但因為長得可愛性格好,在業內很受歡迎,技術水平也算中等偏上,因此朝來一直沒有什麽緊張感,天性快活懶散。就連一貫嚴格的觀人定,對朝來課上偷偷看漫畫翻小說,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人更是肆意縱容。
獵殺夢魘的狩獵者是個高危職業,幾乎所有雲家的新生代門徒都公認,朝來個性懶散,心地善良,還是適合做治療師或者科學官。
直到四年前,一次重大的任務事故,讓雲朝往陷入了植物人狀態,雲家這一代也就隻剩下倆人了,朝來,還有伯父伯母唯一的兒子,朝來的弟弟朝風。小朝風才九歲,不管是否擁有天賦,畢竟還是個小孩子,所以這一代的接力棒,也就不得不暫時交給朝來。
這個時候的雲家處於風暴漩渦,因為朝往失手,別家也跟著折進去不少人手。雲家失去朝往,無力率領其餘的人複仇,長此以往,雲家會逐漸在這個行業內失去話語權,業內一直以來的微妙平衡將會被打破;而與魘師的拔河角力,也會因為雲家的鬆手,讓其它的夢魘獵人拽空。
有些人注定要成為別人的目標與憧憬,理想與力量,不管他們腳下是否一地荊棘,都必須負重前行。
朝來就是那個時候,突然開始改變,連睡眠時間,都已經縮得不能再短。還經常自己在夢境裏給自己加訓,憑著她對夢魘的天生直覺,尋找需要幫助的普通人,解決他們的夢境。
起初,觀人定是支持朝來奮起一搏的,他始終認為,拋開雲朝往那樣的天才,朝來的資質放眼整個行業,也算一流,隻是因為年紀小,經驗不足,隻要她能勤奮刻苦,彌補經驗上的欠缺,也必定是個人物。但是現在看,朝來拚過了頭。
“她的偏頭疼最近發作頻繁……”觀人定重複著雲霧丞的話,正因為如此,他才反複叮囑朝來,不要硬碰硬,應該保存有生力量,有把握再行動。
明明朝來都已經盡量聽話,觀人定萬萬沒有想到,會被大大咧咧的莊淑嫻橫插一杠,把朝來派往前途未卜的夢境。按照朝來倔強衝動的熱血本性,她絕不可能對鏡主陷入危險視若無睹,一定會選擇硬碰硬!
觀人定顧不得車還沒有停下來,一看見研究中心的樓,便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等雲霧丞一個急轉,將車直接滑入車位後,他便立刻跳下車,顧不得他帶回來的資料和他一貫的沉穩持重,急速狂奔,好像是晚一分鍾,便救不回那條命。
“救命啊——怪物啊——”水幽寒驚聲尖叫。
朝來一擊落空,被那狡猾的傲因繞了過去直撲水幽寒。怪物甩動的舌頭近在眼前,水幽寒拚命大叫,這一張口,正好給了傲因機會,彈動舌頭,就要鑽入水幽寒口中。
“閉嘴!”朝來發狠,不顧左眼已經滿是血汙失去視線,流星錘纏上傲因的舌頭,死命一拽,把傲因又拽回了自己身邊。
“別破壞舌頭!我們還得靠著舌頭治病!”朝來見濯弦已經搭弓上箭準備射爛那條怪舌,連忙阻止,“弄瞎眼睛!”
“不行!它速度太快!我瞄不準!”濯弦滿頭大汗,傲因被朝來攔住,盡管無暇繼續糾纏水幽寒,可它和朝來的變位極快,濯弦怕誤傷朝來,根本放不出羽箭,他索性心一橫,把水幽寒塞到身後櫃台下麵,自己摸了一把尖刀,找了機會一刀插入那傲因的腳踝,三挑兩挑,便將那傲因灰黑的踝骨露了出來。傲因疼得大聲嘶叫,想要轉頭解決濯弦,卻被拚了命的朝來堵住,別說伸手去抓濯弦,就是想回頭看一眼都不能。而濯弦也毫不浪費這機會,下狠手挑出不知道是筋膜還是軟骨,將刀尖楔入了骨頭縫兒裏。
傲因吃痛,索性決定硬吃朝來手裏的刀刃,仗著自己皮糙肉厚,死命閉上眼睛,扭身把濯弦一腳踢飛。朝來沒空去確認濯弦的情況,在傲因扭身起腳的瞬間,她換了手裏的刀刃,燃著火的火焰噴射器對準傲因的眼睛。傲因怕火,這一下火舌連帶著噴射器的噴口插入眼裏,刹那間傲因便狂性大發,可朝來已經放棄火焰噴射器,縱身跳到遠處,隻留下流星錘纏住了傲因受傷的腳,猛地一拽,將它拽倒在地。
傲因也十分聰明,立刻收起舌頭,一個前滾翻撞向了朝來,不再硬來,打算和朝來慢慢磨蹭。
局麵對自己和濯弦不利,朝來十分清楚,強龍不壓地頭蛇,夢境裏獵人是沒辦法和夢魘比體力精力的。現在最明智的做法,應該是立刻上報傲因,讓觀人定和莊淑嫻出手,但朝來同樣知道,一旦離開,被驚動的傲因,一定會跑掉。那樣水幽寒的那些被吞吃的記憶無從歸還,下半輩子她就要一直這麽瘋癲。
更糟糕的是,朝來覺得濯弦不會走的。既然已經知道,必須要取得傲因的舌頭才能救水幽寒,濯弦就一定不會離開。雖然這個家夥看著一臉溫厚,很好說話的樣子,但朝來就是覺得,他絕不會丟下鏡主離開。就如同當時他堅持要放掉夫諸,又不肯離開朝來讓她獨自麵對滅蒙鳥一樣,這個新人在某些方麵有一種牛筋一樣的堅持,又軟又彈,怎麽也掰不斷咬不掉。
可是麵對傲因這種具有一定智慧的人形夢魘,並不是濯弦這樣的弓箭手就能解決的。一旦傲因認定濯弦是致命的,它會立刻轉攻濯弦,到時候如果自己離開,讓濯弦獨自麵對,他必死無疑。一同作戰,也許尚有一線希望。將濯弦送走,至少可以保他安全。怎麽辦?
“朝來過來!”濯弦大聲招呼,高高舉起手臂來。
朝來一看見他的胳膊,毫不猶豫地拋過流星錘纏上去,借著鎖鏈瞬間收緊的力量,將自己拽到濯弦身邊。
濯弦的弓上搭著一支小孩兒胳膊粗細的箭,嗡地一聲離弦而去,帶著讓朝來吃驚的雷霆之力,卻與傲因擦肩而過,隻是帶起一道血花,沒能將它釘在原地。
傲因既有人的智慧,也有動物的敏銳,它聽見了腦後風聲,又仗著自己皮糙肉厚,貼地滾走。
幸而那隻重箭也留下一片火海,又暫時將傲因堵在了一個角落裏。
這些動作看似凶險,發生卻在須臾,濯弦箭一離手,便發現朝來的情況不妙,緊張地一把扶住朝來,抹去她臉上的血問:“這眼睛怎麽辦?”
“沒事,就是血迷了,看不清。”朝來擦了擦眼睛,坦白道,“這玩意是傲因,按我跟你說的,算A級,很難對付。但如果放著不管,水幽寒,估計就永遠也不會痊愈了。”
“那你現在就走!”濯弦不由分說,跳出去就要去纏住傲因,被朝來鎖鏈飛舞帶著流星錘給拽回來,一轉頭看著朝來一臉的血,卻笑得十分燦爛,語氣輕鬆:“得了吧新人。業內對付這玩意,都是群戲,按你的說法,十三香一起燉,你一個白灼,必死無疑。我們爭先恐後是為了勝利,不是為了送死。”
說著,朝來纏著收銀台,一甩鎖鏈,將收銀台猛地甩向傲因身後的酒櫃,酒櫃被砸道,酒瓶劈裏啪啦落下來,特別符合物理定律地見火就著,燒得傲因慘叫不已。
人形夢魘發出慘叫聲,濯弦稍微鬆了一口氣:“接下來那怎麽辦?現在去割舌頭?”
“不,這點兒火根本沒有用,我隻是要喘口氣。從現在開始,有什麽手段,就都使出來!”朝來甩出了博浪錘,“你要特別注意,不要讓他近身!”說罷,朝來再度輪出博浪錘,砸向傲因。那怪物就地一滾,不僅躲過了錘子,還壓滅了身上的火——身體被烈火點燃,也不過是讓這個夢魘怪物,看上去灰頭土臉一點。
“這種皮厚的,關機內側應該會好拆解一點。”濯弦提供庖丁解牛的專業意見,在他看來,傲因的攻擊方式簡單粗暴,就是舌頭當鞭子,利爪來撕裂,但可怕在速度很快,而且具有一定的智慧水平,竟然還能判斷出來,目前對它威脅最大的是朝來,不是他沈濯弦。
轉瞬之間,朝來那可怕的博浪錘已經變成了四個,饒是這樣的重武器,朝來這樣的漂亮姑娘,也能忽近忽遠,掄得虎虎生風,好像這四個錘子沒有重量一樣。
濯弦目瞪口呆:“你也太厲害了!”
然而隻有朝來自己清楚,不管是什麽樣的戰鬥,消耗的都是精神,朝來超過自己的極限使用火元素法術和四個博浪錘,隻能暫時壓製傲因,等精力耗盡,自己支撐不住,立刻就會被傲因翻轉局麵。這樣快節奏的對戰,朝來隻能努力捕捉那一閃而過的時機,製造奇襲。
可局麵偏偏僵持,朝來找不到空隙可以打破。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讓——開——!”
朝來覺得這輩子都沒覺得這把聲音如此悅耳動人,然而下一秒,朝來看出了莊俊逸的意圖,立刻勃然大怒:“別作死!莊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