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實在沒有辦法形容眼前這個,到底算個什麽。它從朝來看見的第一眼,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剛才那個從容貌到氣質都十分黯淡無光的幽冷,隨著膚色逐漸變得僵死,四肢逐漸變得細長,整個人看上去越來越徒有人形,須臾間已經麵容灰白,整個臉像是一塊讓人揉成廢紙的肖像畫,五官錯位扭曲,蜷縮著胳膊伸出手,手上的利爪窄且鋒利,足有半臂長。然而更令人心驚肉跳的,還是那條舌頭。
相比起人類,這個怪物有過碩大的頭顱,或者說,它的頭在口鼻部分格外凸出,嘴巴也不是上下開合的,而像是束口袋一樣,隻能張開一個洞口。從那洞口裏吐出的三指粗細的舌頭,末端長有鑽頭一樣的倒鉤利齒,在嘴裏似乎是盤桓著的,一出口便彈開,拖曳在地,似乎自有肌肉和神經,看上去甚至比怪物的手腳更靈活。剛才那呲溜一聲,就是這個怪物甩著舌頭的聲音。
這個怪物幽冷現在看上去,猙獰醜陋,看上去與其說像人,不如說更像電影裏那種能直立行走,有手腳四肢的人形怪物。朝來一點兒也不懷疑,這要是剛才她沒有被濯弦拽過來,這一下被這個舌頭刺中了,身上就會多出一個窟窿。
人形夢魘,哪怕是沒有太高的智慧,也代表著致命危險。朝來屏住呼吸,那種從頭皮竄過電流,電流流向四肢百骸,凍結全身的感覺,在一年以後再度出現。而這一次朝來覺得她不會有僥幸,因為魘師是人,未必要展開殺戮,而眼前的這個夢魘,卻實實在在要把朝來置於死地,奪取她身後的食糧。
“濯弦,你不擅長近戰,小心,不要靠近它。”朝來把手放在背後,對濯弦擺了擺,“盡量找點東西掩護你和水幽寒。”
“這,這啥啊!”濯弦沒見過這種東西,他之前遇見的夢魘,基本還算是動物,然而眼前這個,瞅著跟恐怖片裏的變異人類一樣,視覺衝擊力,要比動物大多了。
“濯弦快退!”朝來不敢有一絲僥幸,她拋出博浪錘,砸向了那夢魘,為濯弦爭取時間。可惜眼前的夢魘和夫諸蒍虎這種程度的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它竟然獰笑了一下,甩著舌頭,輕鬆地躲過了這一擊!轉瞬間就翻到了朝來的頭頂,指甲如刀的利爪順著就往朝來的頭頂劃過來,滴著粘液的舌頭那鑽頭似地末端,利齒開合,想要伺機鑽入,一副打算給朝來開瓢喝點兒腦油的意圖。
利爪開瓢,長舌卷入,吸取內容物,也就是人的記憶、情感、思想等等意識。眼前這個夢魘的這個動作倒是讓朝來想起了這玩意是什麽——“這是傲因!”朝來喊著,“速度很快!小心它的舌頭!”
“它那舌頭是不是吸管?”濯弦一臉驚愕,“我好像聽誰說過!”
吸食記憶,利用記憶變成人形,迷惑鏡主,把鏡主當做是儲備糧帶在身邊。朝來一想到傲因的生存方式,隻覺得整個頭皮都要炸開。濯弦不是業內人士,他還不知道這玩意的厲害,現在她隻能自己拚了。
想到這裏,朝來也不再猶豫,迅速放大博浪錘,朝著傲因招呼過去。可這傲因也的確太快,它躲了博浪錘不說,竟然還借著錘子碩大的體型掩護,來到朝來麵前,一爪子劃過她的臉頰,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把水幽寒帶走!”朝來極快地換了一把火焰噴射器,照著傲因的舌頭就噴了過去,“傲因吃掉意識,拖得時間越久,吃掉的記憶越多!”
這裏的傲因,很顯然是因為吞吃了水幽寒的記憶,變成了過去那個黯淡自卑的幽冷,然後試圖一直抓住幽寒,一直吃下去。
難怪幽寒不願意跟幽冷回去,那種激烈的反抗,原來是潛意識對自己的保護!自己明明都看見了兩個幽,卻下意識地害怕,不肯往人形夢魘上麵去想!明明傲因的特性,就是她那夢境科學官的伯父研究出來的!
“……傲因之所以危險,不僅僅是因為速度快手段狠,更因為傲因可以利用吞吃的記憶,讓自己看上去和人類完全一樣,扮演另一個鏡主,連做夢的人自己被蒙在鼓裏毫不知情。”
“這種可以偽裝成人的本領,很容易被夢魘獵人誤會是雙重人格,又或者是另一位路過的夢魘獵人,進而降低防備,最終失手,反而被傲因吸取了意識。”
“所以以夢魘獵人來說,死在傲因手上的很多!他們都迷失在夢境裏,變成了植物人!”
伯父的分明課程上半年才結束,他為了提醒朝來和朝風,還特地提到了植物人。
植物人。這三個字是多麽深刻的切膚之痛!朝來幾乎一想到這三個字,就痛得渾身發抖。
“朝來你沒事吧!”濯弦一輪羽箭射過,點著了一大片地麵,稍微拖住了傲因的攻勢,兩人拽著幽寒來到了相對複雜一點的門廳,將幽寒塞到了收銀台後麵。
“它怕火。”朝來勉強使用過大的博浪錘,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我們殺了這個怪物,是不是幽寒就會好起來?”濯弦握緊長弓,他剛才趁著朝來纏住傲因的時候,將整個地麵都澆了油。
朝來看著濯弦熟稔地放出火箭點燃了一地菜油,又想想自己被燙了多少次才學會在夢境裏使用火焰,不由得歎了一口氣:“不,不是的,傲因會很麻煩,他就是老鼠屎,哪怕被舀出去了,這鍋粥也完蛋了。”
對付傲因,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其活捉,然後砍掉它的舌頭,將裏麵貯存的吞吃的意識還給受害者,越早越好,越快越好。然而即便是如此,歸還的記憶畢竟已經被咀嚼消化,缺邊少角,已經難以破鏡重圓。
“……像是水幽寒這種已經生病傷人的——小心!”朝來話沒有說完,便躍出收銀台,借著飛起的身勢,將博浪錘雙雙砸向傲因,左路正中傲因的腰腹,將這夢魘打飛到幾丈之外。
濯弦遞給朝來一壺奶茶,“你喝點這個,應該能好一點。”
朝來苦笑,抓緊時間歇一口氣,從濯弦手裏抓過奶茶灌下去,探頭看了看在火光裏有點找不到北的傲因,稍微鬆了一口氣。
夢魘獵人這個圈子裏,對付傲因的記錄,最完美的就來自自己的哥哥,號稱本代天才第一人的雲朝往。因為雲朝往對夢魘有種天賦直覺,這讓他能先一步判斷出,到底哪個是做夢的人,哪個是扮成人類的白骨精,所以他總能占得先機,及時出手。然而對於朝來自己來說,就算是死磕,恐怕也要靠運氣和翡翠川的地形法術才能將傲因幹掉,更何況要救助水幽寒,需要的是活著割掉傲因的舌頭!
朝來並什麽勝算,能夠擊敗傲因解救水幽寒。更糟糕的是,麵對傲因,朝來自己和濯弦也是可以提供食物的人類,一個弄不好,他們兩個也要交代在這裏了。
所以——難道要現在立刻帶著濯弦離開,去搬救兵嗎?朝來皺起眉頭,又砸掉了一片天花板,擋住了傲因的視線。這已經明明白白地驚動了傲因,等自己帶著救兵回來,難道傲因不會就幹脆地逃走或者徹底吸幹水幽寒?那到時候水幽寒怎麽辦?可如果隻有自己和濯弦——朝來握緊拳頭,看著四處點火努力幫忙的濯弦,他也許很有天賦,但他沒有任何經驗。眼下火和地震可以暫時困住傲因,但最終她的目的是救水幽寒,是接近傲因取得舌頭,這樣遠遠控製並沒有意義!
是現在就離開,任由水幽寒失心瘋,還是拚死一搏,也許可以找到一線生機?
朝來伸手惡狠狠地蹭掉臉上的血——哥哥,你一定無數次麵對這種情況——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辦?
“現在怎麽辦?”雲霧丞打印著度數,看著病**躺著的清臒而蒼白的少年。
“這麽看來,朝往應該在更深層的夢境裏,也許困在了什麽地方,導致他活動頻繁,卻依舊不能醒來。現在看,已經到了峰值了,從這一點來說,我們應該感到高興,有這樣峰值,說明他在夢裏還活著,繼續觀察即可。”觀人定看了看雲朝往跌宕起伏的心腦記錄,對雲霧丞說。
雲霧丞不置可否,又拿出一本記錄:“這是朝來的——記錄了所有她帶著儀器的情況。”
“你的言外之意,是她也許有沒帶著儀器的情況?”觀人定抬眼問。
雲霧丞搖頭:“不好說,我現在已經不適合在她睡覺的時候一直盯著。你們應該盡快給她安排搭檔,哪怕是莊俊逸也行。”
“目前有一個人選,隻是還沒有確定。”觀人定看著雲霧丞灰蒙蒙的眼睛,麵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名字,“沈濯弦。”
雲霧丞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觀人定一向不會多說多問,他起身告辭:“我先回去所裏了。今天有個病人,我懷疑她夢境裏有A級夢魘,需要我親自過去看看。”
“……今天朝來也過去你們那邊,淑嫻讓她幫忙去鑒定一個夢境。”雲霧丞皺眉,“朝來嘀咕了一句,說達到精神疾病的程度,應該挺危險。”
觀人定眼睛微眯,轉頭看著雲霧丞說出病人名字:“水幽寒?”
雲霧丞臉色大變:“就是她。”
“莊淑嫻這家夥!”觀人定也瞬間變色,立刻掏出手機撥電話,一邊吩咐一邊往外走:“……在夢裏去不了?那就把莊俊逸強製叫醒,讓他先過去,我馬上就到。”
外力強製叫醒,說明人手不夠。雲霧丞聽著觀人定一句接一句的指令,緊緊握住方向盤,他從來沒有這麽恨自己沒有天賦這件事情。
觀人定看了看雲霧丞手上的青筋,淡淡地說了一句:“人可以拚時間,但不能拚命。你和她都是。”
雲霧丞迎著觀人定的眼睛,沉冷反駁:“可有些事情,隻有當事人才能懂。”
觀人定想了想雲家往事,難得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