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大黎被嚇得尖叫來,聲音嘶啞難聽,濯弦也嚇了一跳,隻有朝來,氣定神閑,讓濯弦不由得感慨,到底是自幼受訓的職業好手,麵對這種鬼片效果,不動如山。
“沒有,剛才餐館裏有個老鼠,我想先關門打一下。”朝來對幽冷編著瞎話。幽冷再度走到幽寒麵前,用那種帶著幾分祈求的聲音說:“幽寒,跟我回去,行嗎?”
“……這樣不又開始重複了?”濯弦悄聲問朝來。
“不會的,因為門鎖上了,我鎖的,翡翠川效果,普通人類不太可能打得開。”朝來皺眉,“幽冷想要幽寒跟著她去做什麽——這很可能就是這個夢境的關鍵。”
“可是你鎖了門,她還能進來?”濯弦伏在朝來耳邊問,分明剛才落鎖的時候,幽冷並不在店內。
“水幽寒資料裏是沒有雙胞胎姐妹的,這兩個隻能有一個本體。”朝來偏了偏頭,覺得耳朵有點麻癢,順手把濯弦往一邊推了推,“另一個,應該是幻覺。”
果然,幽寒又砸了杯子,拍下來一張紙幣,轉身欲走,可走到門口,卻發現這門怎麽也拉不開了。不變的,隻有可憐的那一對工讀生,嘩啦嘩啦掃著地上的碎片。
“幽寒,跟我回去吧。”幽冷終於也追上了幽寒,一把拉住了幽寒的胳膊。
“放手!”幽寒像是被燙到一樣甩開了幽冷,可幽冷又順勢一把抱住了幽寒的胳膊死命抓住。幽寒似乎是被這一抓嚇了一跳,然後暴跳如雷,杏眼圓瞪,一把抓住了幽冷的頭發,猛地將她向了門框。這一下動作太快,連朝來都沒有反應過來,幽冷就被狠狠地撞在了門框上。然而幽冷沒有放手。
濯弦眼光一冷,一把扣住幽寒。幽寒不服氣地掙了幾下,沒有掙脫。
朝來立刻抓住機會,上前扶起幽冷,順便仔細看了看幽冷那張躲在眼鏡和厚劉海後麵的臉。這一次因為距離足夠近,朝來判斷出,這是水幽寒的臉。在莊淑嫻的研究治療中心出現的那個病人水幽寒,原本的臉。雖然那個病人水幽寒也是畫了淡妝的,但畢竟沒有夢境裏的美化濾鏡,所以朝來還記得那張臉。這個水幽冷的臉,才是水幽寒原本的容顏。
病人水幽寒沒有雙生姐妹,這幽寒和幽冷,可能是一個人的兩個不同時期的模樣,比如沒有學會化妝之前的醜小鴨,和化妝以後的白天鵝。一體兩麵,一個人不同時期的自己的投影罷了。出現這種情況,可能是因為這個水幽寒因為化妝成病,出現了第二人格,又或者精神分裂,產生對抗自己的幻覺。
按照從前朝來的風格,她是不會繼續堅持死磕這份大麻煩的,一定會轉給更有經驗的人,她會聽莊淑嫻的話。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已經沒有退路。
朝來咬牙,她想到了自己逐漸頻繁的偏頭疼,也許她的時間也不夠多了。
最近魘師活動頻繁,但夢魘獵人卻人手不夠,也許不久,她要麵對強大恐怖的存在,麵對哥哥曾經麵對的東西,不能轉手,不能退縮。那就從現在開始吧。
朝來掃視著兩個水姑娘。掙脫濯弦的幽寒對著幽冷怒目而視;幽冷還是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望著幽寒。
“如果能確定水幽寒是精神分裂,那麽現在在這裏,就可以先殺掉那個分裂出來的幻覺,簡化治療程序。”朝來手裏握了一把匕首,但是現在看,哪個是分裂的幻覺呢?
“別冒險,萬一殺錯了鏡主死了,會對鏡主也有傷害吧?”濯弦拉住了朝來的手。
“比起這夢境帶來的負麵效果,這點兒傷害可以忽略不計。”朝來掙脫了濯弦的手腕。
“朝來!你自己說過,不能輕易殺人!”濯弦一臉不讚同,“如果這兩人有一個是幻覺,它難道就沒有任何征兆?完全和人一樣嗎?”
朝來一怔,轉向了正在相互推搡的兩個幽,她一深吸一口氣,想要平靜一下心緒,冷靜下來:“那,誰是幻覺?”
夢境是人類幻覺的展覽館。在所有夢魘獵人的曆史教科書裏,都記載著,很早很早以前,有的夢魘獵人家族,會專門培養具有人格分裂症或者精神分裂症的獵人,在夢境裏,這種獵人可以有兩個人戰鬥力,配合默契,渾然天成。
朝來的哥哥雲朝往偷偷嚐試過在夢裏使喚自己的幻覺製造的人設,天才少年當然是成功了,可惜還沒玩幾天就給人發現,被當時還在世的爺爺打了一個半死,斷了一年的零花錢。因為這種做法是利用人的心理疾病,很容易就“走火入魔”,讓獵人們陷入瘋癲。如果水幽寒也是分裂,她的瘋癲就可以理解了。
“眼下這種情況……”朝來略一解釋,濯弦也覺得這個幽冷很可能就是原本的幽寒,而那個長得氣象萬千的女神幽寒,可能是某種憧憬或者希望衍生出來的另一個人格,因為希望能夠存活,所以出手格外凶狠。然而糟糕的是,這也隻是他們倆的猜測,沒有足夠的證據,也缺乏經驗去判斷。
朝來這邊萬分糾結,那邊幽冷卻已經推開了朝來的手,祈求幽寒:“你跟我回去吧,你這樣子自欺欺人嗎?這樣有什麽結果?還不是一樣的結果。你沒有結果。他們總會看見。你結果還是一樣的。”
“不一樣!絕對不一樣!”幽寒因為又被濯弦拽住不能撲上去,隻能用聲音表示她的堅決,“人都是可以改變的!誰也沒有說過我必須是一成不變的!我為什麽不能變的更好!”
“可是……可是就算是你沒有結果啊……”幽冷瑟縮了一下,似乎被幽寒的氣勢嚇壞了。
“不一樣的!”幽寒大概是不知道如何反駁,隻是重複著這一句話,“那是不一樣的!我可以改變的!”
朝來微微一愣,她和濯弦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發現了疑惑。先不提這個幽冷說話為什麽這麽顛三倒四,單說這倆人說的內容——如果不是行為太過偏激,這個幽寒的想法,還顯得更積極一點。強調結果殊途同歸的幽冷,和努力改變不甘平凡的幽寒。朝來的視線在兩個人中間掃來掃去,她覺得頭皮發麻,有種不祥預感,但卻難以分辨。
幽寒是理想的模樣,按理說應該是理想的投影,是幻覺,但為什麽朝來覺得,這個幽冷更不一般?一瞬間,朝來眼睛一眯,把刀尖對準了幽冷。
“結果是一樣的,你跟我走吧……”幽冷帶著哭腔對幽寒說。
“朝來冷靜點!”濯弦大聲喊。
朝來瞪大眼睛,她喘著粗氣,又開始遲疑,這個幽冷畢竟很可憐,反倒是幽寒看上去十分可惡——“所以到底是哪一個?!”
“不對!這不是我的自我!我的自我也是可以改變的!”幽寒再度被幽冷的話激怒,“你不要阻攔我!不然我殺了你!”
朝來倒吸一口冷氣,瞬間又懷疑自己的判斷。
這話一出口,幽寒猛地一衝,剛好抓住了濯弦鬆懈的瞬間,她掙脫了濯弦的手,撲到了幽冷的身上,似乎想要再次把幽冷推到一旁。
這一次濯弦反應很快,猛地抓住了幽寒,而朝來也推開了幽冷,抓住了幽寒的手腕,將她攔腰勒住。不管怎麽樣,這個幽寒也的確是太狠了。
“先控製住她再說。”朝來鉗製著幽寒。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變故發生。幽冷撿起地上的杯子碎片,刺入了幽寒的心窩!隨著這一下捅進了幽寒的心窩,周圍的環境開始晃動起來,畫麵像是碎裂的牆皮一樣,一塊塊剝落,透輝川的光波深濃顫動,像是擠在一起的烏雲,有橘紅色的光從烏雲的縫隙裏漏出來,好像要將這一片透輝川徹底撕成碎片。
“水幽寒真的是鏡主!”朝來懊惱不已,是她的猶豫不決,讓鏡主受到傷害,即將醒來。
整個飯店都在透輝川中顫抖,器皿紛紛落地,
濯弦一把推開嚇得蜷縮發抖的那個瘦小男生,衝到了幽寒麵前:“保幽寒!”
朝來當然明白濯弦的意思——想要讓幽寒盡快醒來,進而擺脫朝來和濯弦這兩個夢魘獵人,這個幽冷就是為了這個殺人的!
一旦把濯弦和朝來趕出去,在他們重新進入幽寒夢境的之前,這個幽冷,已經可以做很多事情了——包括逃走,包括讓幽寒的病情更加難以控製。
不能走。要穩住。可是怎麽穩住鏡主幽寒?
朝來不是天才哥哥朝往,她並不會控製代表情緒的透輝川。
就在這個時候,一片橘紅噴薄而出,徹底撕碎了烏雲般的透輝川,仿佛是河川在豔陽下的波光,顏色晃來晃去,眼花繚亂——水幽寒馬上就要醒了。
朝來能看見透輝川,但這並不代表她對此有什麽辦法,天大地大,做夢的人最大,因為哪怕是尿頻,隻要做夢的人被驚醒,夢魘獵人就會被強製遣出,無法抗拒。
“……沒用的,結果是一樣的。”幽冷的聲音還是那樣黯然可憐,可不管這個幽冷到底是不是精分的幻覺,是自我封閉還是滿懷怨恨,都不能讓她逃脫——她的目的很明顯,不想給朝來第二次機會了!
朝來猛地轉身,五指飛快掄撚,琴音如急雨一般傾瀉而出,攬住幽寒,再度抓向幽冷——她本想把這一對本體與幻覺,抓入自己的夢境。這樣雖然冒險,但卻是唯一的辦法了!到自己的夢裏解決這一對分裂的人格,總比徹底失手要好!
然而讓朝來覺得震驚的是,幽寒身上已經絲絲纏繞起了翡翠川的潤玉般的光芒,而幽冷則不為所動。
“人在夢裏,是可以來往於不同人的夢境之中,哪怕分裂出二十四個比利來,一樣可以打包帶走。”控製翡翠川的大師,綽號夢境航母的聞人諭這麽說過,“但夢魘不能,絕大多數夢魘需要生存在特定環境裏,否則就會死。”就像是魚兒不能離開水,飛鳥需要停息的枝頭。除非這個夢魘已經被魘師馴化,它才能跟著主人遊走,野生的夢魘是不能輕易離開自己的生存環境的。
“她是人形夢魘!”朝來喊出這一句,幾乎是字字泣血。這是複製?還是扮裝?可以模擬鏡主,使用簡單的語言**鏡主,這已經是A級的程度!A級,哪一個?是變化還是偽裝?是寄生還是畫皮?是已經有了人形還是一種障眼法?轉瞬間朝來心思百轉,腦海裏仿佛翻過一本厚厚的圖鑒,然而她立刻又發現了一個問題。夢裏的動**似乎變輕了。
朝來回頭看著濯弦。濯弦語氣裏有種驚慌的僥幸,他把放下那杯花果茶,護著幽寒解釋:“我告訴她這東西可以止血,給她灌下去了……”
水幽寒在濯弦的懷裏茫然四顧,看著被嚇壞了,完全不清楚狀況,但至少她不會死了。一杯花果茶的安慰,就可以將驚醒的情緒安撫下來。瞬息之間的變化讓朝來覺得頭都要炸開了——剛才那透輝川的動**,不是靠安神就能解決的。與其說是讓水幽寒變得平靜,不如說是直接幹涉了她的透輝川,強行壓製。
之前在兔眼男的夢境裏,他也安撫住了兔眼男。難道,這個沈濯弦,不僅他做的美食在夢裏具有藥效,連他的天賦,都能控製透輝川?
又一個天才嗎?天生就具有令人豔羨的天賦的人……
朝來握緊拳頭,可背後傳來的那熟悉的味道,讓她一個激靈,思緒被打斷,有腥風已經瞬息來到耳後——
濯弦一把將朝來抓住,帶到了自己懷裏,連著幽寒一起,三個人滾到一邊。
呲溜。奇怪的聲音從朝來剛才站著的位置響起。朝來反應也夠快,她麻利地站起來,手裏已經握住了博浪錘順勢砸了過去,然而饒是如此,她這一次也有點懵了。
一個可怕的存在,出現在她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