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是那邊嗎?”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朝來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轉臉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容貌昳麗,長了一雙看著就好說話的下垂眼,手裏拿著一雙炸東西的長筷子,散著豬排香氣,的確是樣貌俊美溫柔體貼廚藝高超。朝來忍不住想起莊淑嫻那句“悲情結局殺男配劇本的溫柔總廚小情人”,噗嗤一聲笑出來,手裏的杯子一滑,要不是濯弦接住,就要掉在地上摔碎了。
“大白天的你這是幹嘛?你不上班啊?大中午的睡什麽覺啊!”朝來先發製人,如果好廚子已經起床去工作,當然就不會夢裏遇見她。
濯弦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解釋:“早上三點多起床去搶雪花牛排,回來補覺。”
一聽早上三點多,朝來肅然起敬:“能這個時候起來給店裏搶食材,這麽牛的毅力,你一定會發達的!”
濯弦的臉色微紅,似乎想到了別的地方,他咳了咳,然後喊著:“那個誰,把咖啡端出去吧?”
一個瘦小的男生跑進來端走咖啡和蛋糕,朝來也順著他的路線跟了出去,眼前所見是一間裝修成八國聯軍風格的簡餐廳,有三兩食客在吃飯。濯弦顯然又因為廚藝,自動被分成這個店的老板,而另外兩個跑來跑去招呼客人的,可能是水幽寒記憶裏的同學之類,一個瘦小枯幹,個頭還沒有朝來高,一個長了一張娃娃臉,笑起來傻乎乎的。而與隨機進入的夢境裏需要尋找鏡主不同,這個是病患的夢境,鏡主隻有一個人,那就是現在臨窗而坐的水幽寒。
“美眉好漂亮啊!”
“美女,能喝一杯嗎?”
“快看那個女生,長得好漂亮!”
“女神啊,好想認識一下。”
各種驚豔羨慕之類的評語從各種路人的嘴裏說出來,但那話語之中的女神,卻不為所動,垂著眼睛玩著手機,坐在靠窗的位置旁,時不時拿起手機自拍——這畫麵並沒有任何怪異之處,朝來雖然知道這次噩夢的女主角就是這個水幽寒,但她還是想不到夢魘可以藏在哪裏——口紅成精?還是異形粉底?
讓朝來覺得好笑的一點是,水幽寒追求美,夢裏也毫無例外:她在夢裏還潛意識給自己加了類似磨皮美化的濾鏡效果,臉蛋周圍朦朦朧朧有一層柔光,就像是職業夢魘獵人們的偽裝術似地,看上去比化妝後的本人更漂亮十分。
“還沒有什麽頭緒嗎?”濯弦已經轉了一圈兒回來,“這店我都轉過了,很小,除了這裏,別的地方也沒有活物。”
朝來有點發愁地看了看濯弦,她真的很想一刀捅死濯弦,現在就把他送出去,但一看見濯弦特別認真地學她觀察環境,又覺得要怎麽幹,以後濯弦肯定要跟她鬧掰,如今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看看水幽寒這邊有什麽端倪。
水幽寒驕傲如孔雀,手裏拿著手機,還未點任何東西,那個打工的瘦小男生過去問招呼,竟然還遭到了白眼。那個娃娃臉傻笑著過去問,也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朝來挑著一邊眉毛看著水幽寒飄來飄去的眼神,呲牙一笑:“要不你去試試美人計吧。考驗你演技的時刻到了。山不來就我,我就應該就山。”
濯弦看了看朝來:“那你怎麽不去?”
朝來指著自己:“我是女生,不會美男計。”
濯弦對美男計這個詞也很不樂意,一撇嘴:“哦,也對,我忘記了。”
朝來抬腳威脅地比劃了一下:“快去!”
濯弦見河東獅吼,隻得悻悻然端著咖啡壺走過去,輕聲問水幽寒,要不要給咖啡續杯。盡管言辭官方,語氣平常,但因為濯弦的長相,水幽寒的臉還是紅了。
朝來的眉毛又挑了挑,抱臂站在一旁,撇了撇嘴。
濯弦端著咖啡壺回來:“她要一杯花果茶,我去拿,你接著看住她。”
“我覺得這個夢的節奏有點太過現實了,說不定裏麵有什麽奇怪,會突然爆發出來,你千萬要小心一點。”朝來叮囑。濯弦應聲而去,不過看他那副輕鬆自然的樣子,朝來就再次確認,這肯定是個新人,對夢魘獵人隻是初入行而已。朝來已經把前因後果告訴他,他竟然還沒有自覺,一個已經形成心理疾病的人的夢魘,怎麽會容易對付?
通常來說,對人類健康造成危害,達到有病的程度,大多數都是B級,因為B級裏的夢魘,就有能吃人的了。如果症狀不是特別嚴重,C級也是有可能的,因為C級裏麵也有不少可以迷幻人心,顛倒黑白的。因此,朝來第一眼看見濯弦的時候,就滿腹憂慮,這要是萬一有點什麽不對勁的,自己還要先分心,把這個無辜新人送出夢去。
盡管莊淑嫻叮囑,隻觀察,不出手,但朝來覺得,一旦發現端倪,會有打草驚蛇的嫌疑,如果不能及時解決,要等到下一次入夢,也許對水幽寒來說,就已經來不及。
朝來抱臂站在一旁,看著這個人來人往的小店,這店裏隻有這麽幾個人,沒有什麽動物,兩個打工的大學生忙得腳下生風,窗邊的鏡主依舊攬鏡自照,除了朝來自己和濯弦,就屬這三個人最清晰。
這麽說,這兩個大學生,其中一個身上有夢魘?為什麽這個夢境到現在,她還沒有看出來任何問題?
就在朝來下定決心管到底的時候,一個有點怯懦的聲音響起來:“幽寒,跟我回去,行嗎?”
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學生,長相本就平常,加上怯懦的眼神和毫無妝容的臉蛋,配著一身不是黑就是灰的衣服,顯得整個人黯淡無光,和水幽寒相比,簡直就是光芒和影子的差距。
朝來一愣,這又是誰?
“水幽冷,我不會跟你回去的。”女神斬釘截鐵地回答,“你是你我是我,我不喜歡和醜八怪在一起。”
那個被叫做水幽冷的女生聽見這句話,仿佛被捅了一刀一樣,瑟瑟縮縮,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朝來的性格就見不得這種恃強淩弱的橋段,她拍了拍那個幽冷:“天這麽冷,你坐下喝點東西?”
濯弦也走了過來,很溫和地問:“花果茶可以嗎?”說著,濯弦把手裏的花果茶遞給那個女生,“先喝點東西暖和一下吧。”
花果茶泡在天鵝頸的玻璃茶壺裏,洛神花和紅心火龍果給茶水帶來了漂亮的紫紅色,那顏色就像是某牌唇釉新出的秋季顏色一般。紫紅色的茶水倒進了圓小可愛的玻璃茶杯裏,濃鬱的花果香氣彌散開來,讓朝來看著都覺得心情愉悅——想來也知道,濯弦做的這茶,一定會有安神功力。然而水幽冷並沒有接過花果茶,她好像沒看見這漂亮的飲品一樣,隻是期期艾艾地看著水幽寒。
幽寒女神起身要走,直接一撞,那幽冷手邊的玻璃茶杯掉在了地上,打,破,了。朝來看了看水幽寒,一把拽住她,呲牙伸手:“賠杯子錢。”
水幽寒麵露不屑,伸手從錢包裏拿出一張一百塊,往濯弦的懷裏一塞,轉頭就走了。水幽冷也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咖啡館裏那個瘦小男生喊了娃娃臉一起收拾殘局,朝來看著地上的碎片和大街上模糊的布景,若有所思。
就在這個時候,店裏的門一開,一個穿著改良旗袍的女生,邁著搖曳生姿的步子走進來,身後一片路人的讚美:“美眉好漂亮啊!”“美女,能喝一杯嗎?”各種驚豔羨慕之類的評語從各種路人的嘴裏說出來,但那話語之中的女神,卻不為所動,垂著眼睛玩著手機,坐在靠窗的位置旁,時不時呷一口咖啡。
朝來麵帶微笑,看著這似曾相識的畫麵。沒錯,雖然剛才那段劇情結束了,但新的劇情又隨著換了一身衣服的水幽寒展開。隻不過窗邊坐著的女神水幽寒,妝容風格變成了小煙熏大波浪的美豔派,一副老上海交際花的模樣。朝來很細致地注意到,這個唇膏顏色,正是某大熱品牌新出的秋季色,剔透的紫紅。
“很呼應剛才的水果茶顏色嘛。”朝來用胳膊肘捅了捅濯弦。這大概是水幽寒的理想日常,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像這樣穿著各種漂亮衣服,接受眾人的讚美,漂漂亮亮地登場,這就是水幽寒的人生追求?”濯弦覺得十分不解。
朝來也覺得十分不解:“你覺得她漂亮?”
“皇後啊皇後,你當然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濯弦捂住心口。
朝來推著濯弦:“美男計,快!”可惜她的話音還沒落,水幽寒就招呼濯弦:“老板,我要續杯!”
與此同時,門口叮鈴一聲,朝來小跑著到門口打開了門,門外地站在那個黯淡的,名字叫做水幽冷的女生。她還是那一身衣服,那一副怯懦的模樣,走到女神旁邊,扯了扯女神的衣角:“幽寒……”
朝來捂住小腹,這倆的名字實在是聽得肚子疼。
接下來的劇情似乎節奏比上一次要快,幽冷的到來,讓幽寒再度露出不快的表情,倆人索性連之前的敷衍都沒有,三言兩語又爭執起來,幽寒幹脆利索地把幽冷推開,這次,幽冷撞到了濯弦,濯弦手裏的咖啡壺掉在地上摔碎了。幽寒起身,拍錢,打工的瘦小男生和娃娃臉一起收拾碎片。
濯弦無語:“這總不可能還是夫諸?”
夢裏的女神戰服再度變化,劇情還是老一套,女神高冷,又是一番路人的讚美,濯弦的美人計,等著濯弦續杯,而後黯淡幽冷進來,悲催看著女神情挑濯弦,之後就是女神幽寒和黯淡幽冷的爭執,又一個摔碎的杯子,可憐的大黎又帶著妹子打掃碎片。接著,又一遍。接著,再一遍。
越是危險的夢境,越不能輕舉妄動。尤其是,越是風平浪靜的病患夢境,越隱藏著暗礁一般的危險。每一次,朝來都阻止濯弦想要改變劇情的想法,每一次,朝來都更加認真地觀察著這一對兒名字聞之肚子疼的女生。
“隻有我觀察得細致全麵,才能提供詳實的瑪瑙川——也就是我對這個夢境的記憶。我回頭報告的時候,要把這一段記憶,展現給我的師姐看,這樣病人被治愈的幾率,就會變大。”朝來對濯弦解釋。
一遍一遍,水幽寒的風格配飾改變,劇情大綱不變。這大概是水幽寒的執念,眾星捧月,萬人垂涎。然而那個幽冷的衣服打扮,卻從來沒有變過。
朝來心裏有了一個大概的想法。
在大概第八次,水幽寒穿著一身淡綠色的雪紡連衣裙,巧笑倩兮地和濯弦搭著話。接下來本該是幽冷出現,然後摔杯撒錢,黎華小妹打掃碎片,劇情重複。不過朝來走過來,阮琴瞬間出手,琴音一動之後,她直接把餐廳的門鎖了。
劇情勢必發生改變,因為門鎖了,幽冷進不來了。
濯弦看著朝來,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朝來卻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表情,然後認真地抱著阮琴站到了一邊。如果自己那個想法正確,這會兒也可以驗證了,如果不正確,那麽鎖門這個劇情本身,也算是新的展開。觀察了七八次,朝來覺得她應當想的沒錯。
“你覺得會有什麽——”濯弦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發現朝來的表情不一樣了。朝來笑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討人喜歡的笑容,而是那種因為對自己的專業領域自信,而露出的躊躇誌滿的笑容:“我覺得這兩個幽,一定有一個是本體,另一個是幻覺,現在就看哪個能學會穿牆術了。”
濯弦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卻差點嚇得叫出聲來。
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個黯淡的幽冷,出現在了濯弦的身後,期期艾艾地開口:“你們……為什麽要把我鎖在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