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下意識地看了看應霆,有這個高大健壯的師兄在旁,她才有了點底氣來麵對這個好像在絲絲吐著信子的水幽寒。這姑娘全身戒備,像是蓄勢待發的眼鏡蛇,這樣可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朝來想了想,拿出小鏡子,照了照自己,抿了抿嘴唇——如果水幽寒執著於化妝,那就從這個角度,先讓她放鬆點吧。

幸好這一招還算有效,水幽寒看見鏡子就像是見到了親人似地,眼神一變,看著朝來就有了幾分同道中人的了然。

朝來使出渾身解數才沒露出異狀,不提化妝,隻說美貌,笑眯眯地稱讚:“你的氣色真好,睫毛這麽長。”

聽見朝來的恭維,水幽寒臉上的凶厲稍微柔和了點,可她開口的第一句話並非寒暄或者自我介紹,而是問:“你的唇釉什麽牌子?什麽色號?”

“聖羅藍,我得顯得氣色很好,但不記得色號了。”朝來微笑著努力繼續話題,討論著化妝品,試著降低水幽寒的戒備心理。也許是朝來這個同齡人長了一張毫無威脅性的俏麗麵孔,也許是這個話題讓水幽寒覺得放鬆,她緊繃的線條終於軟化下來,雙手在桌子上無意識地係著衣服扣子,絮絮叨叨地說:“我還算喜歡聖羅蘭,上色很好,但是那個什麽更好,不過價格對於我來說有點高,我有的時候會找網上攻略裏的替代品……啊,那個什麽,名字就在嘴邊,我怎麽想不起來了,很貴,但是顏色也不是就非它不行……”

水幽寒的表情時而焦慮,時而茫然,朝來看著暗暗心驚,這女生的表現,看來果然不僅僅是心理問題,記憶力也出現了問題——就這麽片刻的功夫,她的衣服扣子已經摸摸索索係了好幾次了。可是朝來知道,此時此刻她決不能露出任何異色,必須要把這個輕鬆的話題繼續下去,這樣才能讓水幽寒露出她最自然的模樣,這種最自然的模樣是衡量她行為的準繩,有了這條準繩,才能判斷她到底失常到了什麽地步。於是朝來順著她的話題一邊說,一邊留意著水幽寒的表情,果然這女生的眼睛裏露出讚同神色,仿佛兩人的距離又拉進了一點:“我也覺得,不同的食……品牌色號,普通人使用,差別也沒有那麽明顯,可以替代的話,還能省錢多嚐試幾個品種。”

天可憐見,朝來是急中生智,想到水幽寒買唇膏大概和她雲朝來下館子是一樣的——高端料理沒錢經常關顧,但胡同裏的私房菜也自有妙處;香奈兒沒錢全部收入囊中,美寶蓮專櫃試試買兩支卻不是問題。

女生喜歡的護膚美容話題繼續。水幽寒一臉期待地看著朝來:“你的口紅色號很漂亮,是什麽牌子的?”

“聖羅藍。”朝來心中歎氣,她捏了捏眉心,看來水幽寒的記憶是真的出現了問題。

“姐姐你的睫毛膏稍微有點不好,可能是你塗得太急了,後麵都沒塗到。”水幽寒指著朝來的眼睛。

當然不好,車上塗的啊!朝來腹誹。一般站著的應霆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朝來覺得她再跟水幽寒周旋下去,恐怕就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妹子了,看看時間,她覺得差不多可以切入主題,於是朝來清了清嗓子:“我也有個問題,就是睫毛膏什麽的,卸妝非常麻煩,而且經常拽掉幾根。所以你會不會覺得,這樣頻繁的化妝,卸妝,會讓皮膚變差?”朝來帶有誘導性地問,畢竟水幽寒同學已經是24小時帶妝的極端狀態和平時化妝的妹子,和正常人的情況完全不同,就算是使用再純天然的,什麽臉上糊米粉,嘴上擦豬血,也該留印子了。

“不會啊,你注意手法,手法很重要。就算是一輩子都化妝,手法對了也沒有問題。”水幽寒一臉不同意,但她的姿態還算放鬆,並沒有因為這個問題提高警惕。

“那你給我演示一下,我覺得唇釉就是很難卸的,而且弄狠了嘴不舒服。”朝來順水推舟拿出一張卸妝巾遞給水幽寒。

水幽寒看著那張卸妝巾,仿佛看著什麽洪水猛獸一樣,突然起身,拚命搖頭:“不,現在還不睡,不能卸妝。”不能卸妝?還是不想卸妝?

“我來幫你,你試試?我的手法是不是有問題。”朝來伸過手去。

“不——”水幽寒尖叫著推開桌子,躲著朝來的手,她周圍沒有任何可以作為武器的東西,所以她十分緊張地抓住了椅子,想要把它砸到朝來臉上。

幸好應霆一步上前握住了那把椅子,搶過來放在一邊,而後用胳膊鉗製住了水幽寒。水幽寒一邊踢著應霆,一邊尖叫著,那聲音,就像是被奪走了幼崽的母獸。護師們一股腦湧入,控製住了水幽寒,才把場麵壓下去。

朝來看了看手裏的卸妝巾,無奈地起身出門。

“應霆的近戰力在護士裏算是很好的,可你看,掐著那個化妝癖,就像掐著一條活魚似的,還有點拿不住。”門外站著一位穿著白大褂,挽著發髻,一身套裝一絲不苟的女郎,這一身打扮和那副粗邊黑框眼鏡,讓她看上去不像是心理醫生,倒像是刻板印象裏的教導主任。

朝來看了看女郎身上戴著的名牌,上麵兩行刻字:“主治醫生,莊淑嫻。”

的確是她的師姐莊淑嫻。朝來鬆了一口氣,每次看見師姐的職業裝,朝來都要靠名牌再三確定,才敢認人。

這個打扮得格外嚴肅死板,語氣卻吊兒郎當的女郎,正是觀人定的搭檔,朝來的師姐,莊俊逸的親姐姐,業內著名的悍將女暴君,綽號女武神的莊淑嫻。朝來今天就是被她叫來衝人數的,這行當裏,最近人手越來越著急。莊淑嫻也不得不一改老母雞護犢子的態度,叫出了朝來。

“我覺得病人心裏應該有什麽情況,強調了她的喜好或者習慣,讓她又害怕,又偏執——也許是夢魘完全是對立麵,特別醜,或者特別吞吃了她的理性,讓她完全順著自己的喜好跑偏,鑽了牛角尖。”朝來初步分析,“隻是這偏得夠厲害的。我看她連洗臉都不樂意了吧。”

莊淑嫻看著朝來,語氣嚴肅,更像是教導主任:“人手實在調不開,我這馬上要下場了,你師兄那家夥也還沒回來,可你看這個妹子,情況等不得了,也隻能讓你們進去。你比小英俊謹慎,先進去簡單進去看看情況,等小英俊半小時後趕回來,你倆簡單評估之後就立刻離開。這種傷人的病患,夢魘肯定不一般,至少也得是C級,更可能是B級。所以你遇見了夢魘絕不要出手,馬上出來,明白嗎?”

“好。”朝來一笑,“一有不對,我就出來。”

莊淑嫻抬腕看看表:“快吃午飯了,這個時間,你那位天賦者應該不會進來,那就沒有節外生枝了。你抓緊時間,先進去看看大概,千萬不要逞能,如果有任何不對勁就馬上離開,切記切記這算是精神病病患的夢境,決不能——”

“師姐,幾天不見,你怎麽這麽絮叨了?”朝來躺到治療師專用的**,戴上心電監視器等設備,等著師姐給她開入夢的音樂,結果音樂一直沒有,背景音卻滿是莊淑嫻的嘮叨。

莊淑嫻也意識到自己今天格外話多,咧嘴一笑,露出她原本笑看風雲的瀟灑來,錘了朝來一下:“我這不是在治療中心,角色設定就是教導主任嘛。今兒你做完這個,晚上就歇著吧,我不給留別的作業了。”

“別,你還是留吧,總比我晚上又一個不小心溜達到什麽怪夢裏強,回頭觀師兄又要訓人了。”朝來說道。

莊淑嫻一邊調整著音量一邊壞笑:“也對,不留作業,趕不上午夜場,你怎麽會你那拿了悲情結局殺男配劇本的溫柔總廚小情人?”

朝來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死,這是什麽玩意?這什麽設定?

莊淑嫻麵對朝來的瞪眼笑得極其開心:“本來就是啊!樣貌俊美溫柔體貼廚藝高超一心一意這不就是言情戲裏觀眾最愛但是女主不愛的男配設定麽?一般來說這種角色都會有個悲劇結尾負責煽動群眾的眼淚——”

“啊呸!閑人姐我求你盼點兒好!”朝來撲騰了一下。

“好好好,劇本不重要,演技是王道。”莊淑嫻敷衍著放大了音波。

音樂的波段效果已經生效,朝來來不及多反駁一句,就覺得眼皮沉沉,眼前飛掠坑窪地麵,那是哪怕普通人閉上眼睛都能看見的光影變幻:有的人會看見一片沙漠,有的人則能瞧出碧海生波,有的人和朝來一樣,看見的是一片快速移動的坑坑窪窪的荒蕪土地,四周黑暗無際,像是太空科普節目裏的月球表麵。隨著飛掠而過的速度加快,那些光影坑窪越來越模糊,最後,朝來在失速感裏,墜入一片星光絢爛,那是隻有夢魘獵人才能看見的奇幻場景,是人心中的精神宇宙,所有的夢境都從這裏誕生,所有的人都將魂歸於此,而跨越這一片寰宇蒼穹,便能進入一個奇妙的世界。

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