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聞人和我說讓你盡快搬過去,出了什麽事嗎?”雲霧丞一邊開車一邊問。

“沒,他們那一群人吃外賣泡麵快上吊了,殷切希望我能突然開竅領悟烹飪大師技能,拯救萬民與水火之中。”朝來擰開口紅擦在嘴上。廣播女主持的聲音響在車內:“……目前校方已經為水某辦理休學手續,並且向記者透露,水某目前已經被送到了相關的心理健康醫療中心就醫。”

塗完口紅,朝來一邊對抗著車子裏輕微的晃動,一邊抖著手往睫毛上刷睫毛膏,今天好歹是要去治療中心見人,還是需要套裙淡妝,顯得專業一些的。畢竟就算是沒有哥哥的天才光環籠罩,雲朝來這三個字,在業內也是被冠以“笑容女神”之名的。女神在家裏可以用中指打字,但出門,灰頭土臉的話,持家保姆雲霧丞也是要罵人的。

今天淡妝微笑的升級版朝來應她師姐莊淑嫻的電話邀約,要和莊俊逸要幫忙對一位病患的夢境進行勘察。

“這病人我記得莊俊逸那廝說過,本來該師姐做,結果聞人哥把她喊走了。她又性子急不願意等,就交給我們來做前期的調查。”朝來拿過正在播著這條新聞的平板電腦,翻閱著病人的病例。雲霧丞車速控製得嫻熟,等她翻完病例,兩個人也到了觀人定的治療中心。

這座坐落在郊外,環境鳥語花香,看上去和度假村別無二致的歐式建築,是朝來這一派的大師兄觀人定在幾年前與國外的行內世家合作,經營的一個專門研究精神科疾病和心理疾病的研究中心。在治療病患的同時,也是一個業內關於夢境的研究機構。朝來的大師姐莊淑嫻、三師兄聞人諭都是這裏的主治醫師,而體術教練,四師兄應霆,則是觀人定的助手,幫忙觀察護理病人,也擁有高級護士的資格證。

職業的夢魘獵人,在現實生活中通常也會有個過日子的身份,在各種現實的諸如戶籍關係、護照和社保等方麵,擁有那種常人可以理解的普通職業。不管是側重救死扶傷的治療師,還是側重獵殺夢魘的狩獵者,又或者是專門研究夢魘的科學官,夢魘獵人總體來說大多數是都是掛名的心理醫生、精神科醫生,因為這些職業更容易接觸到夢魘和夢境,而且也是正當的收入來源。其中的翹楚就要數幻術大師觀人定,他直接開了一家治療中心。

夢魘獵人用最容易理解的話來說,屬於一種特殊的天賦能力,這種天賦當然是血脈相傳的,所以這個圈子也就這麽大點兒,現實裏聚集在這樣的行業之中,並不稀奇。有的人會利用夢境來作惡,當然就會有更多人選擇為善。

朝來爺爺有一句名言,那就是:“如果做不到有所為有所不為,那夢魘獵人,就與夢魘沒有區別,不再是人,而是怪物了。”所以豢養夢魘行凶的魘師,才會人人喊打,而觀人定這樣救死扶傷的治療師,則受人尊敬。

然而朝來每次看見觀人定的治療中心,都會深深覺得,這純白的建築配色,在她這樣的職業夢魘獵人來看,也屬於某種心理潔癖,頑固得近乎偏執。再看從樓裏迎出來的高大健壯的那條白大褂護士帽的漢子,朝來更是覺得畫麵有點辣眼睛。

“病人水幽寒,19歲零八個月。大二學生,目前休學了。休學的直接原因,就是她用一把眉剪,刺傷了室友的喉嚨。”治療中心高級護理師應霆簡明扼要地幫朝來整理思路,“按照老套的陳氏分類來說,應該算是氣盛、情滯這種過激的,可能是有某種增強情感矛盾或者欲望的夢魘,比如山蜘蛛之類。”

“那也不一定,觀師兄不是一直說,不要被分類束縛,否則一旦遇見狀況外的類型,比如魘師,那不就懵了?按照這種分法,風蕭蕭那種身體殘疾引起的,屬於體滯,根本不可能對應滅蒙鳥。還有那個兔眼男,執念也是氣盛吧,可裏麵卻根本沒有夢魘!所以忘了我爺爺那套陳氏分類法吧,咱們要拋棄陳規陋習,直麵慘淡現實和淋漓鮮血嘛。”朝來快速瀏覽著病人的一些背景資料,微微皺了皺眉頭,這份資料並不詳細,看來還是現在缺人手,沒有那麽多精力詳細調查了——目前的資料,連個“凶器”的照片都沒有,隻能靠經驗猜測——“眉剪麽,那傷口應當不會很大。”

“很不幸,正中咽喉。室友目前也在休學。”應霆繼續說道。

“……傷人的美女女大學生據悉有嚴重的心理問題,目前已經在專業機構就醫,究竟是因為學生之間的矛盾,還是因為心理疾病,目前還沒有定數,但我們也呼籲大家……”另一條明顯帶有煽動性的新聞播完。朝來想起學霸李想那個重華噩夢,不由得放下Pad,轉向雲霧丞調侃道,“霧丞哥,如果我的臉皮突然掉了,你要記得,一定是夫諸惹的。”

“我會的,如果夫諸的穿透力夠強。”霧丞平靜地回答。

應霆發出烏鴉叫一樣嘎嘎的大笑聲。朝來翻了一個白眼,叼著冰咖啡的吸管,又點開了病人的照片,他們已經走進了治療區,應該很快可以見到照片上這個年輕姑娘了。

病人的名字,叫做水幽寒,證件照照的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在發型化妝上花了心思的。

“這個姑娘弄得挺漂亮的,就是名字聽著特別容易痛經。”朝來咧嘴。

霧丞微微一笑:“說到這個,你的生理期也快到了,是不是不該再吃涼的了?”

“你當我沒說。”朝來猛吸冰咖啡,不敢再提這個話題,她快速瀏覽著這個病人做出的評估,從這些資料照片來看,這個病人屬於那種市麵上常見的小美人,姿色尋常,但打扮漂亮,買咖啡的時候會被喊一聲美女,校園裏也是相對受歡迎的類型。

但是校花同學,不能卸妝。

一開始發現水幽寒並沒有把這個事情,當做一種心理上的病態表現。

那是剛高考結束的時候,水幽寒用一個暑假學會了化妝,很快就能把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自己,畫成大街上頗有回頭率的美人。

一入大學,她便徹底擺脫了高中時代灰暗的醜小鴨的自己,成為了學校裏受歡迎的寵兒。

不過,寵兒水幽寒也有個小小的不滿,那就是宿舍裏洗完臉的晚上,左右宿舍的鄰居或者是自己的室友,還是會看到自己的素顏,然而驚歎地說:“啊!你素顏完全和化妝後不一樣!你太會化妝了!”

這話的潛台詞,大概是說明水幽寒原本長相不咋地。

換個大大咧咧的人,比如莊淑嫻,也許會自豪我化得美也是本事;換個懶得計較的人,比如朝來,心情好時會傳授一下技法,心情不好也就哂然一笑不接這個話題。不過水幽寒顯然不這樣認為,她很不滿意於自己的素顏的暴露,於是,洗完臉卸完妝以後,她還會很認真地再畫一副妝容,然後帶著這一臉的睡覺專用妝入眠。

據說一些女明星貴婦人之類也會這麽做,因此包括她的父母在內,也沒有覺得這是個問題。畢竟水幽寒平時很注意保養和品牌的選擇,所以室友們也覺得,這大概是就是追求美的表現而已。但是後來事情漸漸不對了。

首先是她洗完臉和化睡覺妝之間的這段時間裏,誰也不可以看她,甚至都不要留在宿舍裏——有個相對要好的室友半開玩笑地拍著她的肩膀說,好久沒有見過她的素顏了,想要看看她剛洗完臉的樣子。水幽寒立刻翻臉,一麵捂著自己的臉,一麵將那個室友推了出去。

接著,她開始無法麵對鏡子裏未施粉黛的自己,那樣的素顏,會讓她發出仿佛是被人捅了好幾刀的淒慘叫聲。這種奇怪的生活習慣,嚴重地影響了別人的日常生活。因為她隻要沒有化好妝,宿舍裏就不允許有人,否則她就會發狂。

終於有一天早上,她正在妝,她的室友因為有急事跑回來,本想著拿了東西立刻就走,可是卻被水幽寒一通尖叫痛罵,室友也來了氣性,兩個人推搡之間,水幽寒用修眉的小剪刀,刺傷了室友。因為正巧刺中咽喉的位置,室友被迫休學。而這種故意傷人的行為,表明水幽寒的心理狀態已經十分危險,學校讓她休學在家,好好休養治療。她的父母帶著她四處求醫,毫無結果,反而耽誤了不少時間,讓水幽寒的問題越來越嚴重,已經開始出現記憶混亂。她的前一任心理醫生束手無策以後,大度地推薦這對父母到這裏來試試看。

任何造成心理疾病的夢魘都不會很簡單,不可能是夫諸這樣的“食草動物”,所以從麵相來看,病人不僅僅應該眼瞼腫脹青黑,氣質和五官的矛盾感也會更嚴重看著更驚悚。可當朝來坐在水幽寒對麵的時候,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果然妝容精致,手法純屬。”

看見有人進來,還是個女生,水幽寒的表情瞬間繃緊,她原本看著純潔無辜的淚眼妝因此顯得凜冽凶狠,讓朝來無端端想起“美人蛇”這個詞來。從五官輪廓來看,水幽寒的確有點普通,低眉順眼,應該是個有點自卑的姑娘,可她身上的氣勢並不是這麽說的,不僅如此,朝來還察覺到一種擇人而嗜的意圖,好像隻要朝來一個表情不對,水幽寒就要挺身而起,將她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