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口附近的餐廳門口,停著一輛裝載了兩大兜子蔬菜的粉色小電動車。騎車的人摘掉頭盔放在一邊,然後拿出鑰匙打開餐廳的門,開始卸貨。

每天早上去市場采購食材,預定原料,幾乎是每個開餐館的人都要經曆的過程,盡管靠預訂就可以送來的蔬菜,但更多的食材,卻需要親自選購,才能保證質量。濯弦也是個期待著改變的人,把他們家傳統的家常菜館,改成具有特色,可以長期發展下去的私房菜館,把老爸的菜譜做成品牌推廣出去,最好再擁有幾道誰也模仿不來的特色菜——隻是最初是為了這個目標,想要在夢裏找點靈感,順便滿足一下自己的冒險好奇,卻意外地發現,那其實也是個真實的世界,投映著人們的喜怒哀樂,愛恨嗔癡。

很意外,很有趣,好像血脈裏有什麽東西在冥冥之中召喚他,躍躍欲試。

濯弦停了停手裏的計算,看了看最近的營業情況。因為他在店裏幫忙,推出了不少特色菜,營業額也應當有相應的變化才對。

看見了小王活生生的例子,濯弦也忍不住要懷疑,有沒有可能,自己也不小心堅持錯了方向。幸好手裏的數據告訴他,堅持得還可以。看著櫃台上放著的打火機,濯弦不由得想起朝來,她不會做飯,就是靠著打火機,來了解火焰,學習在夢境裏使用火元素的。她迷茫過嗎?她這樣拚命去做的事情,真的適合她嗎?正想著,行李箱拖在地上的聲音刺耳地響起來。濯弦抬起頭,看見小王拖著一個很大的綠色拉杆箱走到了街口的地鐵站口,順著人流,緩緩地走進了地鐵站中,他微微一笑,繼續埋頭明細賬目。

朝來也笑了,毫不客氣的女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數落裏帶著刀子嘴豆腐心的暖意嗷嗷地叫喚:“……你本來應該是溫室花朵,現在你哥掛了,你弟太小,隻能把你先推出去,這沒辦法,多少家都有這樣的問題,但是,你給我記住!不管別人怎麽看,對你有什麽期待,在我們心裏,你比什麽狗屁的世家領袖重要得多了!不要為那麽個虛名送了你的命!我要是再從小英俊嘴裏聽見你什麽失神頭疼幻聽,我就一碗安眠藥下去,讓你睡死!誒誒?你聽著嗎!聽著給個動靜!”

“好了我知道了,閑人姐,我要去做元素訓練了啊!先掛了!祝你和我師兄任務愉快~”朝來終於在這連珠炮一樣的快人快語找到一個縫隙,插進去自己這一句話。

“跟著那個死東西還能愉快!?你沒睡醒吧你!”

“……總之我先掛了。”

“拜拜拜拜!明天記得過來啊!”

“知道啦!”朝來掛了電話,換了衣服。渾身濕漉漉的弟弟朝風從外麵回來,一見到朝來便笑容滿麵:“教練說我今年夏天可以試試潛水了!”

朝來和朝風碰了碰拳頭:“好好好,以後雲家的水係法師就看你的了!”

朝風興高采烈地跑回房間去換衣服,朝來則一邊搖頭笑一邊走進了訓練室,摸出了一個打火機來,一抬頭看見訓練室裏今天的教練換了人,腿肚子不由得就是一陣哆嗦。

訓練室裏坐著一位天生一副笑臉的青年,正一邊翻著手機信息,一邊玩著一個打火機。燃著火的打火機在他的五指間流暢地上下翻飛輪轉,卻始終沒有從他的手上掉下來。小小的火苗劃出一道道的光弧,讓朝來忍不住想起她所見過的,熒紅漂亮的瑪瑙川,與她所擅長的淡泊明潤的翡翠川不同,那熱情奔放的顏色裏,流淌著人們的記憶和過去。

這個人的記憶裏,那一片紅色之中,流淌著的必定是血的記憶。因為他是絕世天才雲朝往的搭檔,最好的朋友,是親眼見到雲朝往這樣光芒四射的恒星,如何在夢境的深淵裏墜落的人。那一天晚上,這個人失去了他的朋友,他的親人,他的戰友,背負一身罵名從火海裏回來。從那以後,朝來就再也沒有看見聞人諭的臉上有笑以外的表情。

他的瑪瑙川,必定要比平常人更加熾熱血紅。

“來了。”聞人諭見到朝來,笑意漸濃。

“聞人哥。”朝來收斂思緒,在這個人麵前,還是老實點比較好。

聞人諭笑意更濃,指尖轉著打火機:“昨天晚上頭疼了?”

朝來差點雙膝跪下,這消息是片場八卦還是明星隱私?!怎麽傳的這麽快!

“手上上次的燙傷好了嗎?”聞人諭也沒追究,自然地換了話題。

“好了。”朝來下意識地縮了縮腳,手是好了,可前兩天她在廚房裏偷偷練習,落在了腳麵上,這事兒聞人諭還不知道呢。

聞人諭的視線在朝來的腳上一掃,又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元素法術是急不來的,你不能好好地和這些自然元素相處熟悉,就算是一時能用了,但最終還是會有瓶頸,嚴重點會反噬。朝來,你不能揠苗助長。”

朝來心驚膽戰,她腳上的燙傷連雲霧丞都不知道,難道又被眼前這個大狐狸看破了?一邊想著,朝來一邊應著聞人諭的話,點頭如啄米。

“讓我看看你練得怎麽樣了。”聞人諭說著,把還燃著的打火機丟向朝來。

朝來抬手用手指捏住機身,打火機順著拇指滾過手背,準確地落在了小指和無名指的間隙裏,再一翻,順著掌心,又回到了拇指和虎口中。

聞人諭又笑了笑,這個動作他自己練習了一年,才能保證打火機的火焰不會燎到自己。而朝來隻用了兩個月。聞人諭的視線落在朝來的手上,留了印痕的傷疤和曬黑的皮膚,它們的主人原本隻是個彈琴畫畫,喜歡懶洋洋地看著別人苦訓自己躲在一旁喝下午茶的小姑娘。

現在小姑娘長大了。可聞人諭始終覺得,長大的速度有點猛了。

“我最近有空,你每天下午到我這裏來練吧。還有我給你的那幾本著作,盡快交給我筆記。”聞人諭起身,從角落裏拿起一個特質的火焰噴射器,如果勸阻和安慰對朝來都無效,那就在安全些的方麵加大籌碼,占用她的時間,讓她沒空去玩火,比如,專心寫筆記。

果然,朝來聽到要交筆記,露出幾分嚴肅,點了點頭:“明天我就能把格爾茨的給你。”聞人諭莞爾一笑,伸手摸了摸朝來的頭,看著她的眼睛:“我們已經失去了朝往,決不能承受,再失去你。”朝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凝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聞人哥,不用跟我使美人計。”

“哈哈哈哈傻孩子胡說什麽!我又不是你師姐。”聞人諭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打開火焰噴射器,“既然小火苗玩的不錯,今天來一票大的!”

朝來看著聞人諭笑容溫文爾雅,但手裏的玩意卻十足熱火暴力,又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

火光映著朝來的臉,她抿著嘴舉端著火槍形狀的火焰噴射器,這改良過的訓練器械很像蠍式衝鋒槍,比打火機不知道大了多少倍,所以使起來比打火機危險,但聞人諭卻要求和打火機一樣,玩得如指臂使。聞人諭示範了幾次,那噴火器一邊噴著火苗,一邊從聞人諭的胳膊上滾過脊背,腳下一抬便接了起來,踢毽子似地又踢回了手裏。

朝來很清楚,夢魘獵人裏,傳統世家擁有很多流傳沿襲下來的本事,更倚重冷兵器,而不斷挖掘的天賦者卻因為時代進步,習慣在夢裏使用槍械。聞人諭作為天賦者裏的佼佼者,擅長各種槍支火器,在夢裏幾乎渾身都是彈藥,想要放倒聞人諭,不出動一個團的A級夢魘,休想辦到。

就是這樣的高手,跟著她哥,帶著一群一直衝在一線的頂尖夢魘獵人,還是折損大半,對手之強,可以想見。

如果自己連這麽長的火器都用不好,就更不要想把火元素玩轉了。朝來咬咬牙,按照聞人諭的吩咐,先學會如何接住這把火槍。結果火槍到底是比打火機大,朝來一時間還沒有脫離打火機的習慣,接在了火槍的槍管,眼看著火焰就要撩到她的頭發,那火槍突然就在她眼前不見了。

“放心,我可不是你應霆哥,不會燒到你的。”聞人諭莞爾一笑,對她擺了擺手,朝來這才發現他的手上套著一段細細的鎖鏈,在千鈞一發的時候,把火槍拽回去了。

“可是觀師兄說過,沒被燙過,就不知道火的厲害,不記住那種疼痛,就不能釋放出強大的法術。”朝來頑固地抿著嘴。

“別管他,他是用風元素的,站著說話不腰疼。”聞人諭咧咧嘴,“隻要適當練習,掌握技巧,就算是不摔倒也能學會騎車,不要相信那些毒雞湯。”

“……聞人哥,你知道攝像頭是開著的嗎?”朝來指了指訓練室一角,“這些訓練記錄觀師兄都會看的。”

聞人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展演一笑:“觀人定,你以後要是再灌輸這些毒雞湯把少年少女們訓得跟苦菜花一樣,我就把莊淑嫻沒男朋友這事兒告訴你媽。”

“……師兄你太狠了。”朝來扶額。

聞人諭說完這句話心情更好,笑眯眯地走過來,關了火焰,逐步指點朝來,要先如何判斷火槍的速度和轉數,如何接槍才能保證火焰一致對外,什麽樣的站姿才能避過火苗,要怎麽才能做到接槍後立刻展開反擊。

“等你玩轉這把槍,到時候就可以試試個頭最大的火把了。”聞人諭一邊笑一邊把朝來使喚得跟猴兒一樣。訓練完的時候,朝來覺得眼睛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偏偏一起走出訓練室的時候,聞人諭還留了一個作業:“聽你說了那個沈濯弦的事情,我也有了新的訓練靈感。火候也是火焰的一部分,今晚開始你就好好學學煮白飯吧,烹飪,是人類對火最日常卻也最難以把握的使用。什麽時候你和沈濯弦一樣煲湯煮飯爐火純青,什麽時候你就能出師。”

“……你是委婉地告訴我,我可能要再等十年嗎。”朝來覺得這個作業對一個廚房殺手太殘忍。

聞人諭笑得更歡:“你不是說,不管什麽方法,你都會嚐試嗎?而且等你學會做飯,住到宿舍這邊,我也可以從灶台解脫了。”

朝來看看聞人諭,又看看剛給莊俊逸訓練完格鬥,正眉飛色舞討論漂亮姑娘的另一位師兄應霆,深吸一口氣:“我突然覺得我應該盡快住過去,要不然你們這一群人就要把觀師兄折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