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無辜,茫然。
就連老道的聞人諭看完那段視頻,對李某也就給出這麽幾個詞的評價,他敲了敲白板:“我們幾個先過去看看,之後半小時,甯心知也會過來,不過我想你們可能還是願意在她入夢之前解決問題。”
“那貨沒有搭檔,你們也不能成天往我們這兒塞啊!”莊俊逸不滿。
“到時候就塞給你。”朝來懶洋洋地白了莊俊逸一眼。
一切準備就緒,眾人都各自準備,進了放著睡眠艙的工作室。雲霧丞緩緩拉上窗簾,外麵世界的鋼筋水泥森林一寸寸消失,最終被黑暗占據。
普普通通的鋼筋水泥城市的下班時間,馬路上車水馬龍,高架橋一水兒的車尾紅燈,像是紅尾魚群,川流交錯,沒入人海。濯弦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也是尋常的上班族模樣,襯衫西褲電腦,朝九晚五標配。
濯弦咧嘴一笑:“這個環境,很有迷惑性啊。”
“是啊。很像是直夢,但是有種潮濕的植物園的趕緊。”朝來叼著咖啡的吸管,放眼望去。
眼前的景色,比起現實之中來看,顯得更為濕熱沉悶,天空也顯出與真正的傍晚不同的水彩碧色——就好像是有人用顏料調水,沾滿了筆尖使勁兒塗抹的:天幕是淡淡的水綠色,空氣是濕漉漉的悶熱,路人模糊,像是畫麵裏筆觸不對的斑駁。綠化帶也異常蓬勃,活生生製造出了植物園的效果。
“感覺像是個大魚缸子似的。”莊俊逸擦了一把臉。
應霆沒多說什麽,隻是走到牆根蹲下來看了看:“誒!沒有什麽苔蘚!細節很粗疏嘛。”
四個人四下觀望,人群麵目模糊,沒有人看上去像是做夢的鏡主。
“但我們必定是在鏡主的視線範圍內的。”朝來轉頭看著周圍的寫字樓和公寓,“這就麻煩了,鏡主如果是在那些房間裏看見了我們,我們卻看不見他。所以我最討厭都市背景的夢境,到處都是藏身之地,到處都是漏洞。”
幾個人說話間,聞人諭已經拿出一支筆來,在半空之中畫了畫,幾隻白鴿從他的筆下鮮活起來,飛向高空。鴿哨帶著嗚嗚的聲音幽遠響在天際。鴿子們一轉眼就不見了。片刻之後聞人諭眼神一凝,似乎鎖定在了某個方向上,“不行,有幹擾,看不清。”
“什麽樣的幹擾?”應霆問聞人諭。
“不好說。”聞人諭也覺得有點奇怪,所有他畫出來東西,隻要是活物,都是他意識的一部分。比如他的這些鴿子,可以作為他的一部分眼睛,幫助他去搜尋更廣闊的天地,然而一旦這些鴿子受到傷害,聞人諭在夢裏也會受到傷害,但此時此刻,他的眼睛並沒有覺得有什麽痛苦——“那是什麽樣的幹擾?”莊俊逸問。
聞人諭一笑,然後使勁兒眨了眨眼:“不是受到什麽攻擊,而是有一個地方特別黑,根本看不清楚。”
“黑?”應霆四下眺望,“天還沒有黑啊。”
“就好像從某個地方開始,有一大片的黑暗,完全遮住了。”聞人諭皺眉。
“啥?被人打下來了?”莊俊逸問。
“不是,是我想讓它靠近那一坨黑暗,然後它好像碰上去了,就沒了。”聞人諭索性把幾隻鴿子都調轉過去,結果正如他預料那樣,全軍覆沒。
“……好吧。”朝來扶額,“你是說有什麽奇怪的防護罩,不管是科幻還是玄學,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聞人諭指著某個方向:“在那個銀色的大樓的後麵。”
應霆點點頭,率先邁出幾步:“大家都小心點,先混入人群,絕對不要先接觸。實在不行,就把路人推過去。”
“好!”莊俊逸回答得很幹脆。
朝來看了看濯弦,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濯弦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歎了一口氣。他也不是聖母,當然知道,最重要的是夢魘獵人自身的安全,而不是這些夢境裏的人形怪,NPC,但還是人形啊,對著人形下手果然還是——看來他還是需要多曆練,才能練就像莊俊逸和應霆這樣果決的職業氣息。
聞人諭這種職業高手考察一圈後得出一個結論呢:這個夢境裏的距離是比較真實的。
真實的距離感,說明夢境裏這些場景,都是實際存在的,屬於鏡主記憶的一部分。這不是他們所在的城市,也不是那些有什麽東方明珠啊西湖十景啊之類具有明顯地標建築的城市。
“如果是記憶,那麽這個夢境裏出現的問題,可能對他的現實生活影響更嚴重。”聞人諭想起那四條人命。
“小心點,這些植物裏麵搞不好藏著小形夢魘。”應霆左顧右盼走在最前麵,一邊探路,一邊領著眾人靠近那個銀色的摩天大樓。
“這個環境,植物倒是很多。”濯弦左顧右盼,“真的是挺多的。”
“綠化不錯。”朝來哼了一聲,“悠著點兒,說不定有貓膩。”
“夢裏這麽久,真是煩死了。”莊俊逸看了看懷表,“你們小心點,我這邊加速越來越不靈了,看來那個幹擾和聞人哥一樣,我這也不行了。”
“能夠幹擾夢境的夢魘可不少,而且一般體型都很大。”濯弦直覺不妙。
“大家小心點,你們想想那個李少爺,他也許夢裏還有一重清醒的人格。”聞人諭提醒師弟師妹,“所以盡可能在沒有看見什麽之前小心點。”
幾個人站成了菱形,應霆打頭陣,朝來側身跟在最後麵,手縮在袖子裏握著兵刃,小心翼翼地繞過樓體,一轉過拐角,便看見了鴿子看見的那個黑暗的東西。
“這什麽玩意!什麽玩意!”莊俊逸嚇了一跳,他一開口就被朝來一把捂住嘴。
“嚷嚷什麽。”朝來壓低聲音,“沒見過嗎?”
“這是……”濯弦記得他學過這玩意,“這是……那個啥來著?”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黑暗,並不是朝來以為的團霧或者陰影之類的東西,而是實實在在的一個生物,這生物烏漆墨黑看不清楚鼻子眼睛,卻長著類似鯨魚的身體,可它肥胖的身體下卻露出短小的足,能看見的這一側就有三隻,正伏在街心公園的小樹林邊,烏壓壓地擺動魚尾。
“這是……冉遺魚?”濯弦想了起來,“《山海經》裏記載了這個玩意的。”
古人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之間的界限,相信夢境具有現實預兆,所以他們遭遇夢魘之後會記錄下來,因此夢魘們多半都會以古籍神異誌裏某種怪物或者神異的麵目出現在眾人麵前,令人相信這不過是古代傳說而已——一部《山海經》一部《神異錄》就能發現無數夢魘,更不要說很多已經失傳的神怪誌異。
濯弦入行以後,這幾本奇書已經背得快吐了。
眼前的這種怪物看上去十分符合《山海經·西次四經》裏的一段記載:“英鞮之山,上多漆木,下多金玉,鳥獸盡白。涴水出焉,而北流注於陵羊之澤。是多冉遺之魚,魚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馬耳,食之使人不眯,可以禦凶。”
不眯,就是不會做噩夢,既是遠離夢魘;禦凶,在這裏就是抵禦夢魘。
冉遺魚是吞吃其它夢魘的夢魘,有冉遺魚存在的夢境,鏡主不會受到幹擾,冉遺魚會吃掉所以鏡主夢境裏的夢魘,比起夢魘獵人來說,冉遺魚簡直可以算是人類夢境的看門狗,還能算是“益蟲”。
“這魚是在吃東西,還是在睡覺?”朝來嘀咕,即便是有大樓遮擋著遠遠看一眼,這二層樓高的大魚,看上去還是很有壓迫感的。
“夢魘,還猶豫什麽?夢魘獵人見到夢魘就應該幹掉!”莊俊逸搡了朝來一把。
“你也別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吧。”朝來說完這話一愣,而後看著濯弦笑了笑,她還真的因為這家夥的影響,對夢魘的態度有所改變了呢。
“等一下,我們主要是進來解決命案線索的。冉遺魚在夢境裏就是吞吃別的夢魘,對人類也沒有壞處,可現在它存在於這裏,又和命案有什麽關係?而且這條冉遺魚這麽大,完全不合理。我們先觀察一下情況再動手。”聞人諭皺眉。
“啊。”應霆擺擺手,示意眾人注意。
那條冉遺魚不知道感應到了什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尾巴一擺,便在這片街心公園和寫字樓交接的環境裏低空浮遊了起來。順著冉遺魚遊動的方向,朝來看見了一群火鼠。冉遺魚張開嘴,鯨吞似地將那一群火鼠都吃進嘴裏。火鼠是常見的夢境裏的夢魘,吞噬人類零碎的情緒,幾乎每個人的夢境裏,都有,或者曾經有過火鼠。冉遺魚吞掉了那一群火鼠,又漸漸升空,朝著某個方向看了過去。
“是飛誕鳥!”莊俊逸很吃驚,剛剛才竄過一群火鼠,這會兒又來了一群飛誕鳥?
冉遺魚搖搖晃晃地飛到飛誕鳥鳥群的下方,像是鯨魚那樣,猛地高高躍起,又將這一群飛誕鳥吞了下去。緊接著,冉遺魚漸漸下沉,尾巴一擺,從街心公園銜出一隻體型不小的女烝來,吧唧吧唧,也咽了下去。
隨著冉遺魚的動作,公園跳出許多的土螻,還沒跑出多遠,又成了冉遺魚的美味佳肴。各色低級夢魘粉墨登場,讓冉遺魚飽餐了一頓。它浮在半空又等了等,似乎是再找不到新的夢魘,便有慢悠悠地趴回它剛才的位置,繼續沉寂。
“……和我想的一樣嗎?”朝來轉頭看著眾人,“夠酷。”
就連莊俊逸也不得不點點頭承認:“的確,我也感覺我在水族館看鯊魚喂食的馬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