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階上的人都在拚命往前往上奔跑,似乎生怕落在後麵。
此時此刻那些台階越轉越快,台階上那些麵目模糊的龍套原本行動就有些遲緩,此時更是跟不上台階的轉速,腳步一慢,就被搖晃著拋下了台階。這些龍套有的隻是掉到了後麵的台階上,有的則徹底被離心力甩了出去。
小孫速度極快地跑了起來,聞人諭也顧不上多問,拽著濯弦也跟了上去。
“他們兩個決不能掉下去。”朝來有點緊張地舔了舔嘴唇。
“對哦,夢境裏掉下去,就會形成墜落,進而在現實之中醒來。那樣就算是被夢境驅逐,談不上什麽調查了。”朝風也緊張起來,放開手裏的樂高積木,盯著鏡麵。
濯弦和聞人諭的處境不妙:
台階與台階之間的轉速並不相同,奇幻的高山樓台階梯火車都不見了,所有的房屋也不見了,小吃鋪、桌椅板凳、大排蓋飯、還有濯弦手裏的抹布,統統都不見了。整座山上,所有的平台和建築都消失無蹤,所有的人都被迫站在台階上,麵對無窮無盡的階梯,犬牙交錯地轉動著,操縱所有人的雙腿,隻有一個唯一的目標。
跑!
往前跑!
朝來捏了一把汗,濯弦和聞人諭現在這個情況,隻能往上往前,隨著大流走,一旦想要逆行,首先就要麵對踩踏問題。
小孫大概十分習慣這種奪命狂奔,一會兒就跑到了前麵很遠的地方,留下兩個夢魘獵人已經開始大口喘息。幸好聞人諭趁著踩到一段緩慢台階的功夫,畫出了那隻翡翠帝江。他一拉濯弦,兩人就坐到了那隻元滾滾六隻腳的帝江身上。
“漂亮!”朝風讚道。
“嘶——”朝來倒吸一口冷氣,聞人諭的機變很及時,可惜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台階開始發生更複雜的變化:有的台階還在,但有的台階卻突然消失,不幸踩在上麵的人,一瞬間便漏了下去。
小孫顯然是很熟悉這種設定,好像開了淩波微步一樣,始終跑在六條腿的帝江前麵。帝江到底也是個法術,隻要聞人諭還沒撐得住,它也不會輕易消失,因此還算輕鬆地跟著小孫。可那些路人就沒有這麽好命,他們身後越來越多的台階開始出現漏洞,某一段台階會突然消失,變成黑壓壓一片,像是擇人而噬的黑洞,一旦不小心踩上去,就會立刻掉進黑洞裏消失不見。
朝來很仔細地看了看,那些掉進去的龍套,就真的沒有再出現過——或者說,至少沒有出現過同樣穿衣打扮的。
“這麽說,這些黑洞是致命的。”朝來若有所思,“這種感覺很像是打地鼠啊。”
“誒!小孫打地鼠玩得可好了!大概是碼字練出來了,手速特別快,反應也好!”朝風點頭。
“他們倆可別著急,先看看情況再選擇要不要跟著掉落吧。”朝來歎了一口氣。
“沒事兒,聞人哥老謀深算的,不會帶著姐夫吃虧的。”朝風倒是心態輕鬆,還不斷調侃朝來找點兒樂趣。
一級級台階逐一消失,台階上來不及跑掉的人紛紛掉落,但這個夢境裏的鏡主小孫,始終跑在前頭。
“這裏是小孫的深深深深層夢境,醒來以後就會忘記。”朝來沉思,也正因為深層,所以對醒來以後的想法行為,影響更大,更屈從於潛意識的號令。
“反正一般人做這一類的噩夢,會最終被台階追上,掉落醒來。如果不能夠掉落醒來,也會有什麽別的情節出現的。”朝風想得樂觀。
“……人類並不是動物,夢境複雜,瞬息萬變,跑步絕對不是什麽主題,跑步必然有目的。”朝來盯著鏡頭裏的三個人,發現不妙——台階的速度更快了,變化也更為複雜,小孫自己反應又快,手腳又靈敏,一邊跑還一邊不忘拉著身邊的路人,然而這並沒有什麽意義,因為越來越多的黑洞追上了他們,越來越多的路人掉了下去。
“你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還要招呼別人?”朝風替好友著急。
朝來頓時感動:“這是個好孩子啊。”
“但是,要被聞人哥坑了。”朝風無語。
台階追上了帝江,帝江六條肥腿突然失去支撐,猛地下墜。聞人諭演技上線,麵露驚恐,一把抓住了小孫,濯弦怕小孫被帝江蹬下去,也伸手拉住了他的一邊手臂。
小孫滿臉真切的恐懼,被聞人諭和濯弦拉扯著,一通掉落到了黑洞裏。
鏡子突然一黑,但很快又亮了起來,隻是這種亮度不是自然光,而是聞人諭點燃了一把火而已。
黑洞下麵有什麽,聞人諭已經看見了,朝來當然也看見了,不僅看見了,她還明白了這個古怪夢境裏,那些建築和台階的寓意。
隻是不同於無能為力的龍套必須一路下墜,職業的夢魘獵人自然是不甘心束手就擒的。帝江到底還有肉乎乎的翅膀,此時那對兒奧爾良烤雞翅一樣的肥膀子猛地一扇,頓時化作流光飛舞的淡綠光芒羽翼,緩緩拍動著,留在了半空之中。
這台階之下,黑洞之中,並不是什麽虛空,也不可能墜落醒來。
這座古怪的充滿奇幻色彩的山,並不是真的山體,而是一座蜂巢。那蜂巢也是巨蛋的形狀,比那座台階之山小很多,可也比人大,因為生活在這座蜂巢裏的,是玄蜂。
這座蜂巢裏,滿布著碩大恐怖的玄蜂!
那些一人高的玄蜂不時地抓走一個掉落者拖到一旁去吸食,上百玄蜂盤桓在蜂巢旁邊,將吃完的屍體黏在蜂巢上,一點點修築著蜂巢。
“怪不得。”朝風看著眼前令人頭皮發麻的巨蜂食人的景象,“小孫最大的心理陰影就是恐高症,玄蜂就是把這種陰影具體化,當做是橡皮泥,做成了蜂巢……”
巨大的深刻的心理陰影被玄蜂利用,像是一捅黑色的樂高積木,被這些玄蜂拚裝成了蜂巢,而隨著蜂巢的擴大,實際上心理陰影也在擴大!所以這種心理陰影隻能越來越嚴重!
朝來一瞬間就想明白了這個道理。
“是因為最近的訓練,觸動了這些玄蜂,所以恐高症才爆發的!”朝風一臉的悔痛,“而且他肯定好多天之前就有表現了,我竟然一點兒也沒有發現!”
朝來看著表情痛苦的朝風,平靜地說了一句:“記得這個教訓,下次努力。”
朝風點點頭,不再說話,死盯著鏡頭裏的玄蜂蜂巢。
玄蜂是靠聲音捕獲食物的,也會幹擾鏡主的聽力。小孫自從落入這裏,就不停地揪著自己的耳朵,十分痛苦的樣子。
聞人諭對濯弦解釋了一下什麽,朝來猜想,大概是提醒濯弦,不要大聲喊,免得引來大批的玄蜂。
多虧小孫是個追求秩序和希望的人,多虧小孫用自己的生存方式,將這座蜂巢掩蓋在台階之山裏,如果換一個人,任由玄蜂暴露,捕捉夢裏的龍套,那這座蜂巢可能已經長大到突破天際!
朝來一瞬間就明白為什麽僅僅兩個月,小孫就能從一個普通同學,站到朝風身邊,作為他的搭檔候補。這個孩子的確有驚人的天賦,還有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及普通的夢魘獵人不會具有的求生欲。
“台階之山和跑步遊戲都是小孫的自我保護……”朝來幾乎是用敬佩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的,他的潛意識一定想盡辦法保護自己,最後才形成了這樣一個以代表秩序的台階為身體的罩子,把玄蜂和蜂巢罩了進去。又加了跑步遊戲,讓玄蜂不至於餓到走投無路,也讓玄蜂無法盡快得到更多食物。
“不知道他腦子裏的理智和求生欲什麽的,是怎麽轉的,最後竟然能拚成這樣一個夢境。”朝風也十分佩服。
“不管這個,現在的大麻煩是對付玄蜂。他們沒有別的辦法,隻能全部幹掉,漏掉一隻,都會卷土重來。”朝來一眼不錯地盯著那個蜂巢。
這玩意不知道在夢境裏存在了多久,竟然長到這麽大。
朝風眼睛轉來轉去,很快算出一個數字:“按照它們粘屍體蓋房子這個節奏,我估算一下,這蜂巢要變這麽大,怎麽也要十幾年。”
鏡麵之中,火光之下,聞人諭和濯弦的表情也很沉重——他們的確應該沉重,因為這台階世界之下,放眼望去,一整座蜂巢,玄蜂不計其數。
“這一次倒是發現夢魘很快,但解決夢魘很難了。”朝來抿嘴,“它們是夢魘,並不是真的蜜蜂,並沒有蜂後,每一隻玄蜂都可以繁殖築巢,一隻都不能漏掉。不然還會占據小孫的心理陰影,卷土重來。”
“那要怎麽辦?”朝風也撓頭了,這些玄蜂體型不小,看著攻擊力也很強,不要說這麽多,就算是來個三五十隻都不好對付,何況是“不計其數”。
可星雲鏡裏的畫麵,並不是他們姐弟倆喜歡看的電影電視劇,遇到抓心撓肝的問題可以搜索答案,遇到不想看下去的劇情可以快進。
不管鏡子裏的情況多麽危機,朝來都隻能咬牙看下去,她甚至已經開始和朝風算起來,憑著聞人諭和濯弦的那些本事,該如何解決這個必須一網打盡的問題。
聞人諭雖然會用火,但擅長的法術是水,可現在這麽多玄蜂,很難保證全部淹死,而且也沒有記錄玄蜂怕水。
濯弦倒是可以下滾油燙,再加一把火去燒,可他受到他自己的想象力限製,不太可能在玄蜂發現他們之前,把整個山體填滿滾油——他沒辦法在幾個呼吸的功夫就造出幾噸的油來。
唯一的出路是三個人都盡快醒來,可這就沒能解決任何問題。
朝來緊緊交握雙手,她無論怎麽算,除了丟下小孫離開夢境不管,其它的選項,竟然都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