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玩意應該是小孫現實裏的東西,他公司的寫字樓,家附近的便利店之類的。”朝來對朝風指點,她甚至看見了一些她都能認出來的大樓。
“怎麽這麽多台階的話,”朝風問,“有什麽寓意用處?因為恐高所以台階?”
“小樣兒,不要知道一個道理就四處套。這些台階可以說是因為害怕,我還能解釋是因為他家裏太過辛苦,讓他覺得爬不到頭呢。”朝來指了指那台階之山,“你看,這些台階這麽繞啊繞的,根本沒有盡頭,是個摩比斯環。”
“好處是不必擔心掉下去,壞處是這是小孫要去哪裏?”朝風這會兒找到了小孫,鏡子裏的濯弦和聞人諭也找到了小孫。
小孫正在爬台階,那是一段每階都有一米高的大台階。忽上忽下,隨著台階的變化,一會兒手腳並用往上爬,一會兒又往下跳。有趣的是,這個現實裏看見台階臉色都要發白的小孫,在夢境的台階世界裏,卻顯得十分自然。
“也許他覺得這裏很安全。”朝風試著分析。
“對,咱們的人也很安全。”朝來指了指鏡子裏的濯弦和聞人諭。
因為台階上的人來來往往,接踵摩肩,聞人諭和濯弦混入其中跟在小孫的身後,連隱身都不用。
做夢的小孫爬起樓梯來舉重若輕,感覺不到疲乏。可夢境裏擁有自由意誌的夢魘獵人就遭了秧,尤其是濯弦,他入行晚,身體素質遠不如聞人諭,這會兒已經開始冒汗。
誰知道小孫的爬台階之旅全不停息,這孩子一門心思往前走不回頭,好像不走到沒命不心甘。
聞人諭伸出胳膊比劃了一下,似乎吩咐濯弦去做些什麽。
小孫沒有抬頭,隻是悶頭狂走,等他發現麵前的台階到了盡頭的時候,就看見了一間小飯店。
小飯店門口擺著的各色食物樣子格外誘人。小孫果然也和所有普通人類一樣,看見這間飯店,捏捏耳朵,順腳走了進去。
聞人諭也加快腳步跟了進去。
“裏麵是濯弦哥吧!他們今天吃什麽,我們明天就吃什麽!”朝風盯著屏幕,“我媽那個手藝,夥食是越來越不好了!”
“不,應該說是,你隻有爭取早點進宿舍,夥食才能好一點。”朝來捏了捏朝風的耳朵——她發現小孫經常會做捏耳朵這個動作,好像犯了中耳炎。
“那是大排!哎呀!大排!”朝風立刻站起來,“濯弦哥家裏飯店有的那道菜!”
“你沒事吧你,你不會自己偷偷去過了吧?”朝來一聽這話覺得不對。
“霧丞哥帶我去過——我總的看看你要嫁的人家是什麽底細。”朝風一臉正直。
“我的心思這麽明顯你都能看出來?”朝來表情扭曲。
“除了當事人患得患失,我覺得別人都知道了。”朝風語氣成熟老道。
“等我醒了我得找你一趟,咱們姐弟好好溝通一下!”朝來眯起眼睛,“而且等一會兒出去以後我就讓濯弦在聞人夢裏先做一次這個大排。”
“你讓他醒了以後給你做不行麽?”朝風不明白朝來這著什麽急。
“你懂啥,等我醒了再吃,那麽大的肉,還是紅燒的,那麽甜那麽油,我得怎麽減才能把那些卡路裏減下去?”朝來一臉的理所當然。
姐弟兩人笑鬧間,濯弦端出來一個白瓷盤子,上麵紅映映一塊兒帶骨肉,油亮,完整,誘人。
“果然是經過專業訓練了!”朝風一看賣相,就拍了大腿,“從前濯弦哥在夢境裏做菜,還需要正兒八經一步一步來,最多能讓熟好的時間縮短一點,而現在,他已經可以省略前麵的烹飪步驟了啊!鏡像投射很牛啊!和我差不多了!我以後也可以在夢裏不考慮減肥問題了吧?”
“你想想風蕭蕭,歇了吧你。”朝來聳肩。
擅長做飯的人在夢裏可以盡情想象所有的人間美味;
擅長跑步的人可以暢想自己飛簷走壁堪比職業跑酷選手;擅長拳腳功夫的可以變成武功高手;
擅長畫畫可以神筆馬良;
而風蕭蕭那隻擅長設定的小說家,如果經過專業訓練,直接就可以在夢境裏成為造物主。
這是夢境的慷慨仁慈,也是夢境的綺麗詭譎,更是夢境的森冷殘忍。
不過朝來眼下看著鏡子裏的夢,還是站慷慨仁慈的這個畫風的,因為這一份大排,一根大骨之外,全是貼骨嫩肉,她完全可以想象出那份燒得滋足味美,香氣濃鬱,一筷子夾過來放在白米飯上,三戳兩戳,便能帶著甜濃的湯汁肉末與白米飯融為一體。
果然小孫也點了一份大排,心滿意足地吃了起來。
濯弦和聞人諭兩人一邊吃,一邊施展職業夢魘獵人與心理醫生的套話大法,小孫在一頓大排蓋飯的時間裏,已經把老底交代了一個幹淨。和他的天賦者資料上並沒有什麽不同。
初中生,父母離異後都不管他,跟著奶奶一起住。奶奶年邁,家計艱難。可大城市裏哪有雇傭還沒上高中的童工的?所以小孫也隻能搜集點廢品貼補一下,後來他發現寫小說和幫忙頂帖可以賺錢,就在朝風的幫助下,用別人不要的電腦修修補補,開始了打零工之旅。
小孫有關葡萄鏡的天賦就是有一次熬夜幹活昏倒以後,朝風不放心去看看,偶然才發現的。這家夥竟然可以在自己的夢裏保持完全的清醒,在裏麵思考情節和句子,醒來以後打字出來,可他又不是獵人,沒有進過訓練,也不會調節,所以睡眠不佳,導致他第二天上學昏倒在地。
夢裏小孫聊得開心,表情時而悲傷,時而興奮。盡管聽不到聲音,但朝風這番解釋,也能讓朝來猜個大概內容。
大多數人的夢魘都要歸功於心理隱疾和心理狀態,心理隱疾都和情感體驗有關,而情感體驗,親情友情愛情,反正總有一個可以套進去。
濯弦是個老好人,還免費提供了一盤拍黃瓜和一瓶汽水。
“小孫在潛意識裏很容易上套動感情。”朝來皺眉,“但他這個人又偏偏很理智很謹慎,有點意思。”
“他這是夢裏,肯定暴露了不少的本性。”朝風皺眉,“他也挺慘的。你想,爹媽這種關係都不靠譜,你還能指望什麽呢。他那時候還沒上小學,一回憶起他那對奇葩父母,就隻有打破頭,吵到死,完全不管他。要不是他餓得不行,從窗戶爬出去被鄰居發現救了,恐怕直接就餓死在家裏醜了也沒有人知道吧。”
“等等。”朝來一抬頭,看著朝風。
朝風也發現自己剛才的話裏有個問題。
“他家不是一層的平房吧?”朝來問。
“不是,他記不清楚幾樓,但是他提起來的時候說過挺高的,能摔死人。”朝風回答,“一個小孩兒,為了吃的想要逃出家門,往幾層樓的窗戶上爬,肯定嚇死了,所以他有恐高症,對吧?”
“對啊……”朝來歎了一口氣。
“那會不會是最近的高空訓練太多了,觸發了他心裏的某個點?”朝風問。
“也有可能。不過這種觸發點觸發的,應該不是他的恐高症,恐高症在夢裏基本上就是弱雞。可能觸發的是別的什麽玩意,夢魘之類的玩意。”朝來緊張起來,“看來這個巨蛋,一定有問題。可能和空間感有關。”
“這些台階好像在動?”朝風突然湊近星雲鏡。
朝來猛地抬起頭,看了看鏡子裏正在擦著桌子的濯弦。
濯弦和聞人諭應該也從小孫的描述裏想到了什麽,正在交頭接耳。
“原生家庭產生引發的潛意識裏缺乏安全感和信任感,所以他早就習慣把自己層層包裹起來,把秘密藏在最深的心裏。”朝風很認真地回憶著雲家教科書裏的內容,“所以台階代表秩序和方向,他想要通過秩序,得到未來。”
“你看這些繞來繞去的台階,他恐怕很擔心自己沒有未來,一直迷路。”朝來順手就給弟弟上了一課,“這個性可真夠憋屈的,藏著不說,本來挺活潑的,還要壓著去扮理智,可憐的孩子。”
“那這麽多路人怎麽解釋?”朝風指著巨蛋上來來往往密密麻麻的龍套,這是朝來都很少見到的景象,一個夢境裏竟然有這麽多人成為龍套,這也不太符合常理。
“也許是他因為原生家庭分解,一定程度上缺乏安全感,所以喜歡人多熱鬧?”朝風猜測,他失望地丟開手裏的樂高機器人,“這些問題解釋得很完美有什麽用?還是要找到這一切和台階恐懼症的聯係。”
“少年郎,不要急。”朝來點了點鏡子裏小孫的臉。
不期然間,小孫已經換了一張驚恐萬狀的臉,直勾勾地看著門外。
“台階動了!動了!”朝風指著依舊不符合鏡頭常理的畫麵,他們既能看見小孫驚愕的臉,也能看見門外緩緩移動的台階。
甚至,濯弦的小吃鋪也開始變得灰白,那些食物桌椅都消失不見,變成了一道道的台階。所有的建築,不同類型的台階,都消失不見,隻有無數的灰白色的台階,徐徐移動著,環著巨蛋繞著圈,像是朝風經常擺弄的那些樂高機器人和機關玩具,一層層環繞運動,好像永遠也不會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