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沈濯弦在家的日子,是人間煙火的。這人的賢妻良母氣質,從晚上遛彎還不忘帶一把香菜回來的習慣上來看,可見一斑。聞人諭期間來吃過一次晚飯,正巧趕上幹炸蠶蛹,讚不絕口,然後等吃完了才知道這靈感是來自山蜘蛛,心情複雜。

按照訓練計劃,目前濯弦還處於新生入學第一年。為此大佬們準備了一係列便於科普的實踐機會,索性讓暫時休業的朝來帶著,訓練濯弦對意識流、記憶、情緒和場景的敏銳度,以此來提高他對四種夢境光波之川的熟識和控製。

小雅向莊淑嫻匯報過“傳染性精神病事件”的後續,說他們解決了夢魘以後,那些圍著黃領哥團團轉的美人們,齊齊粉轉黑,原本對黃領哥此人毫無感覺,現在都變成了極端的嫌惡。黃領哥的日子極為難過,據說經常吃不下睡不香,一閉眼睛就做噩夢。

朝來表示活該。要說自己暗搓搓花癡別人,一個兩個還不夠,三五也不知足,全校但凡長得好看人氣高的,男女都不放過,這也太過分了點。

人心不足蛇吞象,噎死活該。不過小雅在加了朝來的微信以後,羞澀表示:“朝來姐,能不能也把你那位搭檔也介紹給我一下……”

彼時朝來正叼著咖啡吸管幫聞人諭畫圖,一瞬間覺得哎嘿自己為什麽內心複雜有點不想給了啊。她心裏煩躁,索性塞住耳朵,翻了一個搞笑綜藝看。

廣告期間朝來摘了耳機起身去拿零食,一轉眼看見窗戶外麵沈濯弦的臉,嚇得差點把咖啡摔過去。

宿舍一共有五層,地麵是三層的建築,臥室都在三樓,她現在坐著的小客廳裏也沒有陽台,這麽一個大活人掛在窗外,著實驚悚。

朝來用了十來秒,才回過神來,這可不是做夢,是她的師弟真切地掛在三樓上!

“你瘋了!”朝來連忙打開窗戶。

濯弦一臉的冷汗,臉色還很蒼白:“我忘拿鑰匙了,在樓下怎麽按門鈴你也不來開門,我以為出了什麽事。”

“你樓下買瓶可樂的功夫,能出什麽事?”朝來不以為意。

“幾口早餐的功夫你就能昏過去,還說沒事?”濯弦瞪了朝來一眼。

朝來沒法反駁,隻能轉換話題:“你倒是沒有恐高症。這個樓層可不低。”

濯弦一哂:“恐高症怎麽可能是夢魘獵人。”

朝來撇嘴:“不,恐高、密集恐懼症、針狀物恐懼症之類的症候在做夢的時候,都會減弱,就算是獵人,也很難感覺到,尤其是恐高症。因為夢裏高度是個很唯心的概念,靠的不是視覺,是想象力。”

“求別提,求別畫九宮格,求放過。”濯弦一想到最近進行的訓練,腿肚子都在哆嗦。

想象力聽上去奇異美好,但訓練起來卻很枯燥無味。尤其是九宮格聯想訓練法,小朝風畫到第四層就開始崩潰了。和他一起訓練的觀家送來的天賦者小孫卻很耐心,一直畫了七層,才表示:“能吃晚飯了麽?”

朝來咧嘴笑:“好久沒去樹屋食店了,去刷一下南乳粉蒸肉和獅子頭魚?”

朝風雙手讚成,另外兩個少年也欣然同意,倒是小孫撓了一下耳朵,有點猶豫:“是不是那個腳下的玻璃的?”

這間飯店是附近熱起來的網紅店鋪,飯菜隻是可口,但環境很有趣,吃飯的桌椅都卡在玻璃棧道之類的地方,一條玻璃棧道在樹林枝丫間穿來穿去。

朝風替小孫解釋:“他稍微有點恐高症。”

小孫掏了掏耳朵,露出愁苦的表情:“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訓練太頻繁了,我感覺我的恐高症重了。”

“哪有重的,就是練得不夠。下次讓你吊在外麵擦玻璃,不擦不給飯吃,保管你就治好了。”朝風嘿嘿笑了兩聲,“走吧走吧!趕緊吃飯去。”

南乳粉蒸肉殷紅軟糯,豆腐乳滑膩微鹹的口感包裹著五花三層的豬肉,蒸到脂肪出了油,流到下麵鋪著的筍幹上麵去。一筷子夾著南乳粉蒸肉和下麵的筍幹一起,肉軟筍脆而勁道,雖然味道都是豆腐乳味兒,但口感十分兩極;獅子頭魚則是胖頭魚的魚頭連著一點兒身體,切了花刀,下滾油出了炸毛獅子的形狀,再澆上去酸酸甜甜的番茄汁,做法和鬆鼠鱖魚差不多,然因為魚頭的肉小且嫩滑,蒜瓣似地,吃起來倒是更加鮮靈得趣。這兩道招牌菜很快就被一掃而空,其餘的諸如幹鍋菜花之類的配菜,做的也很可口,除了濯弦稍微挑剔兩句油膩之外,別人都吃得很開心。隻有小孫,全程都冷汗涔涔,死命抓著桌椅邊緣,一動也不敢動。

朝來透過腳下的玻璃棧道,這高度也不過就是三米,有什麽可怕的。可惜吃完飯她發現,事情還真有點不一般。小孫下樓梯似乎都有點腿軟,下午訓練的時候做跳馬和平衡木這種感官練習,也搖搖欲墜,一副受到了極大驚嚇的模樣。

“我也不知道,以前是真的有點恐高,但也沒有這麽嚴重。”小孫被莊俊逸訓了個狗血淋頭,也覺得很委屈,不由得撓了撓耳朵。

“看他的確瞳孔收縮,這種恐懼不是裝出來的。”濯弦對朝來說。

晚餐過後,朝來看了看書,就準備早睡早起做個健康的孩子,她乖乖地在聞人諭的夢境構圖裏忙活,搭建著一個看上去十分平和寧靜的小村景色。

“當年,也是這樣的一個山坡,小村莊。”聞人諭看著濯弦做出一個茶寮,十分感慨,“隻是當時那個夢境裏的小村,沒有我們這麽精致。”

朝來臉上看不出什麽悲情之色,她隻是下意識地拽了一下聞人諭的袖子。

聞人諭拍了拍她的手,也沒有繼續說。

被使喚著來幫忙的幾個少年郎聽不懂聞人諭話裏的機鋒,都各自忙著自己手上的活兒。朝風拽著小孫讓他上來幫忙給屋頂做幾個陷阱,小孫還沒爬上來,就已經軟了下去,鬆開了朝風的手掉在地上,一臉驚愕地看著大家:“不對,我怎麽夢裏也覺得高度很可怕了……”

“這不對啊……”朝風喊了姐姐來,“朝來!夢裏不是沒有恐高症嗎!”

“不是沒有,是感覺微弱,可以忽略不計。我今天下午才跟你又講了一遍你就忘了?!”朝來瞪著弟弟。

“怎麽辦!我能治好嗎!”小孫慌亂起來。

濯弦拉過聞人諭:“要不然去他夢裏看看是不是夢魘?小孫還挺需要這個工作的。”像是小孫這樣的半大孩子,如果家中條件不好,是幫不上什麽忙的。小孫卻因為接受訓練,能領些實習工資貼補家用。

聞人諭一笑,點點頭:“那你和朝來去看看吧。”

濯弦眉頭一皺:“朝來她——”

“觀人定說得對,但很可惜,我們沒有那麽多時間等她慢慢長大。”聞人諭語氣溫柔,濯弦前後推敲一下,不讚同地拒絕了這個建議:“她這幾天經常睡著,或者差點睡著。這種精力實在不適合再去夢境裏解決問題了。”

“那我就給她一麵星雲鏡,讓她在一邊看著。”聞人諭說著,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掏出一麵銅鏡,“這是大觀剛研究出來的,正好試試看能不能用吧。”

星雲鏡是一麵已經沒了銅性的,斑駁而古鏡——顯然現實裏觀人定手上應當也有一枚這樣的古鏡,否則單憑普通人的思維,很難想象出鏡子背麵那漂亮的星球雕刻和雲紋裝飾來。

夢魘獵人的行當裏,古物和古代紋飾算是比較常見的“原型”。濯弦自己的玉韘,上麵都雕刻著花紋,更不要說這個古鏡了。這類紋飾都是人們對生活裏的事物經過沉思和提煉,抽象成的藝術。這一類藝術在夢境裏可以增強放大某種夢裏的效果,也可以作為通道去往夢境的某個地方。沈家就是利用這類藝術的高手。因此濯弦也特地研究過,可惜他對此沒有什麽天分,還不如觀人定靈感多。

這鏡子就是觀人定研究了好幾年折騰出來的夢境法器,目前按照紋飾簡單直白地命名為星雲鏡。

“要我說,叫雲外鏡更貼切。”朝風咧著嘴,好奇地看著鏡子裏的畫麵。

朝來和朝風兩人像是捧著手機和大洋彼岸的朋友打視頻電話一樣,坐在朝風的葡萄鏡裏那一堆樂高玩具和機器人中間,看著已經進入小孫夢境的情況。

星雲鏡是兩麵鏡子,一麵留在觀眾手裏,一麵則放在攝影師手中,奇妙的是盡管是聞人諭拿著鏡子,但鏡子裏的鏡頭卻將聞人諭和濯弦還有整個環境都包括了進去,無法判斷這是前置攝像頭還是自拍杆,卻創造了十分完美上帝視角,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這隻能說明這個夢境也是上帝視角,小孫自己回想的時候,是上帝視角。”朝風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姐你能不能放開點兒想象力?”

隻是這麵鏡子映照出小孫的第一重夢境時候,因為小孫是天賦者,受過訓練,所以一眼就看見了濯弦與聞人諭,三個人在這個極其普通的生活化夢境裏麵麵相覷,枯坐半天都不知道幹什麽。接著又往下走一層,還是這個樣子,日常得沒有半點波瀾。

“小孫的天賦就在葡萄鏡,這下麻煩了,不知道要下幾層。”朝風一臉興奮。

“可惜他麵前的是聞人諭,葡萄鏡翡翠川的大前輩。”朝來不以為意,姐弟兩人看著鏡子裏的兩人一路下行,幸好走到了第四層,情況有了變化。

“你注意,剛才他們是聞人諭用翡翠帝江打開的,要是沒有翡翠帝江來撞破夢境裏的阻隔,搞不好小孫這個羅圈夢,可以做個七八層的。”朝來對朝風解釋。

“這是沈家那些遺物之一吧,太牛了,以後可以圍觀你們實習了。”朝風很高興。

“你直接看瑪瑙川的回放不是一樣,直播和錄播有什麽區別?這個直播連聲音都沒有,更糟糕。”朝來覺得這個鏡子的用處也沒那麽大。

“噓,好像有點不一樣了。”朝風盯緊了鏡麵。

第四層夢境,是一個上望不到天之盡頭,下探不出地之深淵的高山。

這座高山差不多是個橢圓形,肚子大,兩頭尖。在這座巨大的頂天立地的山上,縱橫交錯,盤桓著無數的階梯。這些階梯大小不一,寬窄各異,但全部都是水平環繞著這座山的。

階梯有的是一段一段的,被一些房屋阻隔,有的是台階過人高,必須全身都用力才能爬上去;有的像是道路一樣,連接著山上的住宅、商鋪、寫字樓等等建築;甚至巴士和火車也穿行於這些台階之中,構築成一個奇異的階梯的世界。

濯弦和聞人諭就站在這樣一處道路台階上,眼前無論如何調轉視角,都是山體、建築和階梯,沒有懸崖峭壁,沒有雲蒸霞蔚,整個視線被密密麻麻的階梯和錯落有致的建築物們填滿,看上去充滿了奇幻風格。

一個巨大的,斑紋是台階,斑點是建築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