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點燈,手裏捏著一張紙條,借著月光在寫什麽。

寫完之後,他把紙條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鞋底,然後重新躺下。

親兵悄悄退開,一炷香後換班,把消息傳給了陳達。

陳達等到韓平睡熟,才帶著兩個親兵摸進營帳。

他蹲下來,屏住呼吸,伸手探進他脫在腳邊的靴子裏。

指尖碰到紙片,輕輕抽出來,塞進自己袖口。

回到中軍大帳,陳達把紙條交給林淵。

林淵展開紙條,隻有四個字“一切正常。”

林淵把紙條放在桌上。

“被關了這麽久,就寫這四個字?”

“所以他在等。”

蕭青鸞說。

“等一個機會。”

“或者說——等一個人。”

林淵放下紙條,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他想報平安,那我們就替他報。”

第二天夜裏,陳達再次潛入韓平的營帳,這次是往他鞋底塞東西。

一張折疊好的紙條,用的是和韓平那張同樣的紙,同樣的折法。

內容是——“事已敗露,速離。”

字跡是林淵讓蕭青鸞模仿的。

蕭青鸞練了一下午,模仿得七八分像,不仔細看分辨不出來。

“你確定他會信?”

蕭青鸞問。

“不確定。”

“但他會想。想得越多,越容易亂。亂了就好辦了。”

第三天一早,韓平穿鞋的時候摸到了鞋底的東西。

他若無其事地站起來,走到帳角坐下。

陳達從帳簾縫隙裏盯著他,看見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裏。

早飯送來的時候,韓平把紙條藏進袖子裏,吃完飯後借口如廁。

陳達遠遠跟著,看見他在茅房裏站了很久。

當天下午,韓平讓送飯的親兵傳話,要見林淵。

林淵沒有立刻見他。

他讓韓平等了半個時辰,才讓陳達把人帶過來。

韓平走進中軍大帳,沒有跪,沒有喊冤。

“說吧。”

林淵翹著二郎腿。

韓平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我是周懷仁安插的暗樁。”

“三個月前,他讓我來北境,任務是傳遞日常軍情——兵力調動、糧草儲備、換防時間。”

“每隔五天,我把情報放在東門外土地廟的香爐底下,有人來取。”

“兵防圖不是我偷的。”

“我隻負責日常軍情,不碰核心機密。偷兵防圖的是另一個人。”

“誰?”

“周懷仁的另一個心腹。我不知道他的名字,隻知道他比我早來北境半年,在城防營當差。”“投毒案那天晚上,他動手偷圖,我負責打掩護——巡邏路線的調整,是我提前做的手腳。”

林淵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那個人呢?”

“死了。”

韓平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投毒案當晚,事情敗露,他被滅口了。屍體扔進了白水河。”

“誰殺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京城那邊下的手——他知道了太多,不能留活口。”

“屍體在哪段河?”

林淵問。

“白水河南岸,亂石灘下遊三裏。”

林淵看了陳達一眼。

陳達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還有別的嗎?”

林淵問。

“沒有了。”

“該說的我都說了。世子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林淵擺了擺手。

“先關回去。”

“等撈到屍體再說。”

親兵把韓平帶走了。

蕭青鸞從後麵走出來,眉頭緊皺。

“你信他嗎?”

“一半一半。”

林淵走到帳簾處。

“兵防圖不是他偷的——這話我信。他說的那個人死了——這話我不信。”

“為什麽?”

“因為太巧了。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死人,死人不會開口,死人是完美的替罪羊。”

林淵轉過身。

“而且你想想,周懷仁那種人,會讓自己的人互相知道身份嗎?”

“韓平連那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卻知道他投毒案當晚動手,他知道得太多了。”

蕭青鸞明白了。

“那個人可能沒死。”

“對。或者死了,但韓平說的那些細節,是有人提前教他的。”

林淵眯起眼睛。

“他在保護一個人——或者一條線。”

陳達帶人去了白水河南岸。

亂石灘下遊三裏,水流湍急,河底全是亂石。

陳達找了當地的老漁夫,問清了這一段河的水流走向,在下遊五裏處布了攔網。

撈了一整天,什麽都沒撈到。

第二天接著撈,換了三個位置。

到傍晚的時候,攔網兜住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

是一具屍體。

屍體泡了很久,麵目全非,看不清長相。

身上的衣服已經爛得差不多了,但從殘存的布料看,是北境軍的製式軍服。

陳達讓人把屍體撈上來,仔細檢查。

屍體的臉被利器劃了十幾刀,完全毀容。

手指也被燒過,指紋全無。

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沒有腰牌,沒有信物,連衣服上的編號都被剪掉了。

“故意的。”

陳達蹲在屍體旁邊。

“臉毀了,指紋燒了,衣服編號剪了。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他是誰。”

他把屍體運回營地,讓人把韓平帶出來辨認。

韓平看了一眼屍體,麵無表情地說。

“就是他。”

“你確定?”

林淵站在旁邊,雙手抱胸。

“確定。”

韓平的語氣很平靜。

“他右手虎口有顆痣。你們看。”

陳達翻過屍體的右手。

虎口處確實有一顆痣,不大,但很明顯。

“你怎麽知道他右手虎口有痣?”

“見過一次。”

韓平說。

“他給我遞情報的時候,我看到了。”

“什麽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

林淵盯點了點頭。

“帶回去。”

屍體被抬走了,韓平也被押回營帳。

蕭青鸞走到林淵身邊,低聲說。

“那顆痣——”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後點上去的。”

林淵轉身往中軍大帳走。

“屍體泡了那麽多天,皮膚都爛了,一顆痣能保存得這麽完整?”

“而且你注意到沒有。”

林淵停下腳步。

“韓平看到屍體的時候,一點都不驚訝。如果他真的隻是見過一次,怎麽會這麽確定?”

“所以屍體是假的?”

“不一定假,但肯定是被人準備好的。”

“不管我們撈不撈,那具屍體都在那裏等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