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著。等他背後的人坐不住了,自然會來找他。”
“要是沒人來呢?”
“那就一直關著。”
林淵頭也不回。
“關到他開口為止。”
龍傲離開後的第二天,陳達就在韓平的營帳附近布了暗哨。
兩個親兵輪班,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盯著。
事無巨細,全記在本子上。
暗哨回來匯報:韓平卯時三刻起床,洗漱後吃了一碗粥、兩個饅頭。
辰時開始看書,看的還是那本《孫子兵法》。
午時吃飯,飯後午睡半個時辰。未時繼續看書,酉時吃晚飯,戌時熄燈睡覺。
全天沒說一句話。
“一句話都沒說?”
林淵翹著二郎腿。
“沒有。”
陳達搖了搖頭。
“送飯的兄弟跟他說話,他就回一個嗯。多餘的字一個沒有。”
林淵笑了笑。
陳達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放。
“世子,會不會是咱們搞錯了?這人要是真是內鬼,怎麽能這麽沉得住氣?”
“沉不住氣的,那是小角色。”
林淵翻開記錄本。
“真正的大魚,都是沉得住氣的。”
“繼續盯著。”
“我倒要看看,他能裝到什麽時候。”
第七天,周遠山終於扛不住了。
他讓送飯的親兵傳話,說要見林淵,有重要的事交代。
陳達把消息報上來的時候,林淵正在喝粥。
“讓他過來吧。”
周遠山被帶到中軍大帳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
他一進帳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世子!我有罪!我有罪啊!”
林淵看著他。
“什麽罪?說。”
“我——我克扣了士兵的餉銀。”
周遠山的聲音發顫。
“每個月扣一點,不多,每人也就十幾文。攢了大半年,總共二百多兩。”
“還、還有——”
周遠山擦了擦額頭的汗。
“我還跟人合夥倒賣過幾批舊兵器。就是把淘汰下來的刀劍盾牌,賣給南邊的商隊。”
“那些東西反正也用不上了,換點銀子改善改善弟兄們的夥食——”
“改善夥食?”
林淵打斷他。
“銀子進了你的口袋,還是進了弟兄們的肚子?”
周遠山的臉漲得通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嗎?”
林淵問。
“沒、沒有了。”
周遠山連連搖頭。
“就這些。世子,我認罰!降職、罰俸、打板子,怎麽都行!但兵防圖的事跟我沒關係啊!”“我真的沒偷兵防圖!我連密室的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林淵盯著他忽然笑了。
“就這些?”
“就這些!”
周遠山拚命點頭。
“行了,知道了。”
林淵擺了擺手。
“回去好好待著,等查清楚了再說。”
周遠山愣了一下。
“世子,您不罰我?”
“罰你是大姐的事,我又不管軍紀。”
林淵打了個哈欠。
“回去吧。”
周遠山磕了兩個頭,爬起來跑了。
蕭青鸞從後麵走出來。
“他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應該是真的。”
林淵敲擊著桌麵。
“克扣餉銀、倒賣舊兵器,都是小事。他急著交代這些,是想讓我相信。”
“他的罪就到此為止了,跟兵防圖沒關係。”
“你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慌了。慌了就好辦。慌的人會犯錯,犯錯的人會露出馬腳。”
“那韓平呢?”
“韓平沒慌。”
林淵的笑容收了起來,
“他越是不慌,我就越要盯緊他。”
林淵又去了一趟關押將領的營帳。
徑直走到馬奎麵前。
馬奎還是老樣子,手裏拿著黑白兩色的小石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林淵蹲下來,看著棋盤。
馬奎的棋路很怪,不是常見的布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林淵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這棋路,是跟誰學的?”
馬奎的手頓了一下。
“自己琢磨的。”
馬奎說著,把手裏的石子放在了棋盤上。
“自己琢磨的?”
林淵笑了笑。
“這開局的路子,像是京城國手的風格。”
“落子重勢不重利,每一步都在為後麵的殺招做鋪墊。自己琢磨能琢磨出這個水平?”
馬奎沒說話,繼續擺弄石子。
“馬副將,你在京城的時候,沒少跟人下棋吧?”
林淵隨口問道。
“偶爾。”
馬奎的聲音很平淡。
“在兵部當差的時候,閑來無事,跟同僚切磋過幾局。”
“兵部的同僚?”
林淵點了點頭。
“兵部會下棋的人多嗎?”
“不多。”
馬奎放下手裏的石子。
“世子,屬下棋藝粗淺,不值一提。”
“粗淺?”
林淵指了指棋盤上的幾個位置。
“你這幾步,不是粗淺的人能走出來的。”
“能走出這種棋路的人,至少跟國手級別的對手下過上百局。”
馬奎沉默了片刻。
“屬下在京城的時候,確實跟一位老先生學過一陣子棋。”
“那老先生棋藝高超,屬下學了些皮毛。”
“老先生?誰?”
“姓趙,名諱屬下不便提及。老人家已經過世了。”
馬奎的語氣很平靜。
“世子若是對棋道感興趣,屬下可以教您幾手。”
林淵笑了笑,站起來。
“不用了。我這個人懶,下棋太費腦子。”
他轉身走了出去。
蕭青鸞跟在他身後。
“發現了什麽?”
“馬奎說的那個老先生,姓趙,已經過世了。”
“怎麽了?”
“京城裏姓趙、棋藝高超、已經過世的老先生——你想想,有誰?”
蕭青鸞想了想,臉色忽然變了。
“趙岩鬆,三朝元老,帝師,棋藝冠絕京城,五年前病逝。”
林淵轉過身。
“馬奎一個在兵部掛閑職的參將,怎麽可能跟趙岩鬆學棋?”
“你是說——他在撒謊?”
“不一定是撒謊,但肯定沒說實話。”
林淵眯起眼睛。
“那怎麽辦?”
“不急。”
“繼續盯著。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在藏什麽。”
夜裏熄燈已經快兩個時辰了。
守在外麵的親兵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換個姿勢。
忽然聽見帳裏傳來極輕的聲響——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親兵屏住呼吸,透過帳簾的縫隙往裏看。
月光從帳頂的縫隙漏進來,照出韓平坐在鋪蓋上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