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裏隻剩下林淵和蕭青鸞。
林淵坐回桌案後麵,拿起那包灰白色的粉末,在手裏轉了轉。
“兵部的人。”
他低聲說。
“景帝的人。”
“你確定是景帝?”
蕭青鸞問。
“兵部是景帝的兵部。能調動兵部的人,除了景帝,還有誰?”
林淵把紙包放下。
“而且你想想,周懷仁剛走,兵防圖就丟了,水源就被投毒了。時間掐得這麽準,說明什麽?”
蕭青鸞沉默了片刻。
“說明周懷仁來犒軍,不隻是來查賬的。”
“對。”
林淵靠在椅背上。
“他是來踩點的。看兵防圖放在哪,看巡邏路線怎麽走,看水源在什麽位置。”
“回去之後,把情報遞出去,然後動手。”
“可是——”
蕭青鸞皺起眉頭。
“景帝為什麽要這麽做?北境軍垮了,北莽打進來,對他有什麽好處?”
“好處大了。”
林淵冷笑一聲。
“北境軍垮了,蕭家就倒了。蕭家倒了,他在朝堂上就少了一個心腹大患。”
“至於北莽打進來他用外敵入侵的名義,把京城的禁軍調過來名正言順地接管北境防線。”“到時候,北境就不是蕭家的北境了,是他景帝的北境。”
蕭青鸞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瘋了。為了奪權,不惜拿整個北境當賭注。”
“他沒瘋。他隻是覺得,他能控製住局麵。”
林淵站起來,掀開帳簾一角,看著外麵的夜色。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林淵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北境這塊地,不是他說了算的。”
林淵回桌案前坐下。
蕭青鸞見他隻是盯著那包灰白色的粉末發呆,忍不住開口。
“你在想什麽?”
“在想一件事。”
林淵抬起頭。
“投毒和盜圖,是同一天發生的。”
“對。”
“但投毒的人——那三個巡邏兵和夥房雜役——他們是景帝通過兵部安插進來的暗樁。”
“他們隻負責投毒,不知道兵防圖的事。”
蕭青鸞點頭。
“雜役的口供說得很清楚,他隻管投毒,別的不沾手。”
“那偷兵防圖的人呢?”
林淵靠在椅背上。
“能拿到鑰匙,知道密室的位置,知道巡邏時間,知道拿了東西不會被發現。”
“這個人,比那幾個暗樁的層級高得多。”
蕭青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你是說兩撥人?”
“兩撥人,互不知道對方存在,各幹各的。”
林淵豎起兩根手指。
“一撥負責投毒,製造混亂,讓軍心浮動,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救火上。”
“另一撥趁亂偷圖,拿了就走。”
“可是他們為什麽不在同一個時間動手?投毒和盜圖同時發生,不是更容易製造混亂嗎?”
“因為投毒的人不知道盜圖的事,盜圖的人也不知道投毒的事。”
林淵放下手。
“兩條線,獨立運作。這說明什麽?”
蕭青鸞沉默了片刻。
“說明幕後之人層級極高。高到可以把兩件事拆開,交給互不知情的兩撥人去辦。”
“這樣就算其中一撥人出了事,也供不出另一撥。”
“聰明。”
林淵指了指她。
“而且你想想,投毒的那幾個暗樁,是景帝的人。兵部調來的,三個月前就安插進來了。”
“這說明景帝至少在三個月前就在計劃這件事。”
“那盜圖的人呢?”
“盜圖的人——”
林淵頓了頓。
“可能是景帝的另一條線,也可能是別人的人。”
“別人?”
“比如周懷仁背後的那個人。”
蕭青鸞的眉頭皺了起來。
帳簾忽然被掀開,一個百夫長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
“世子,出事了。”
林淵看著他。
是之前派去盯孫軍醫的那個百夫長。
“說。”
“孫軍醫死了。”
林淵站起來。
“怎麽死的?”
“中毒。”
“屬下按照您的吩咐,派了兩個兄弟盯著他。他回了自己的營帳之後就沒出來過。”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帳裏的燈滅了,兄弟們覺得不對勁,進去一看人已經死了。”
“屍體還是溫的,剛死不久。”
林淵沒說話,大步往外走。
蕭青鸞跟在後麵。
孫軍醫的營帳在傷兵營旁邊,是單獨的一頂小帳篷。
帳簾敞開著,裏麵點著一盞油燈,照出地上的屍體。
林淵掀開帳簾走進去,蹲下身。
孫軍醫側躺在地上,臉色發青,嘴角有一縷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表情扭曲,死前似乎經曆了極大的痛苦。
林淵沒有急著碰屍體,而是先掃了一眼整個營帳。
被褥疊得整齊,桌上的藥箱打開著,幾瓶藥散落在桌麵上。
地上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第二個人來過的跡象。
“誰第一個發現的?”
林淵問。
“是我。”
一個年輕士兵站在帳外,聲音有些發顫、
“屬下發現燈滅了,進來一看,孫軍醫已經——”
“他今天有什麽異常?”
士兵想了想。
“下午他從傷兵營回來之後,就一直待在帳裏,沒出去過。”
“晚飯是屬下送進來的,他吃了,沒什麽異常。就是——”
士兵猶豫了一下。
“就是話比平時少。平時他還會跟屬下聊兩句,今天一句話都沒說。”
林淵點了點頭,示意士兵退下。
然後他俯下身,仔細檢查孫軍醫的屍體。
先從外部看。
衣服整齊,沒有破損,沒有打鬥的痕跡。
口鼻沒有異味,指甲沒有發黑——不是常見的砒霜類毒藥。
他掰開屍體的嘴,檢查口腔。
舌苔發黃,喉嚨有灼燒的痕跡,毒藥應該是口服的。
然後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孫軍醫的右側後槽牙,有一顆比旁邊的牙齒顏色略深。
林淵伸手,用指尖輕輕撥動那顆牙。
牙齒鬆了。
他稍一用力,那顆牙從牙槽裏脫落下來。
林淵把那顆牙湊到油燈下看。
牙齒裏麵殘留著一點點黑色的粉末。
他用指甲刮了一點,湊近聞了聞——苦杏仁味。
“氰化物。”
林淵低聲說了一句。
蕭青鸞蹲在他旁邊,看著那顆牙。
“藏在牙齒裏?”
“大內密探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