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上,世子爺今日辰時初刻,宿醉未消。”
“調戲隨從婢女,言行輕浮,有失禮節。”
小太監刷刷刷寫著。
李公公把眼睛往帳子方向挪了挪。
廢物就是廢物,就不用人操心。
他把折子收進袖裏,轉身往外邊走去。
林淵的餘光看到那個人消失在營帳轉角。
他站直了身體,抬手揉了揉臉,走得幹幹淨淨了。
他把銅盆還給丫鬟,往後退一步,聳聳肩。
“行了,去忙吧,別愣著。”
小丫鬟愣了一秒,低頭小跑著走了。
林淵負著手,慢騰騰往後營方向溜。
路過夥房的時候往裏探了個腦袋,拎了半塊餅子出來。
邊啃邊走,順手把袖口裏的輿圖按了按。
後營的暗哨他昨天就摸清楚了。
換哨是辰時三刻,這會兒正是最鬆的空檔。
他走到一處草料堆旁邊,然後側身往草料堆後頭一轉。
身形往下一沉——摸魚神行訣起。
人往趙虎營帳的方向飄過去。
……
趙虎正坐著看兵冊,聽到帳門一響。
抬頭,看到林淵從簾子後頭鑽進來,手裏還拿著半塊餅子。
他眉頭皺了一下,往帳外看了一眼。
“你們兩個下去吧。”
兩個親兵退出去,帳門放下來。
林淵把餅子往桌上一擱,在趙虎對麵坐下。
從袖裏抽出那張輿圖,展開,壓平,朝前推了推。
“趙將軍,看這裏。”
他點了點輿圖上北莽防線的東側。
“北莽在這一段,常規布防是三縱兩橫。”、
“但我看近來斥候回報的踩路痕跡,這裏——”
他用指節叩了叩。
“換防不及時,最長的時候能空出將近一個時辰的口子。”
趙虎靠近了看。
“主力集結在這裏。”
林淵往西側一劃。
“但這條線。”
他往東南繞了一圈。
“是他們認為沒人會選的死路,所以隻派了遊騎巡邏,不設固定哨位。”
趙虎皺著眉。
“死路?”
“死路走活了,就是奇路。”
林淵把餅子拿起來又咬了一口,嚼著,往輿圖上點了三處。
“接應的路線走這裏,這裏,再繞到這裏出來。”
“暗號定三更鳥叫兩聲,再停一息,接一聲。”
“節點的人,我已經通過別的渠道安排了兩個,缺口在中段——”
他抬頭看趙虎、
“你這邊能補上?”
趙虎沉默了一下。
“能。”
“好。”
林淵把輿圖疊起來,塞回袖裏。
“還有一件事。”
“最後那枚棋,我要布在北莽東側翼,走不了明麵,得借你的手。”
“你需要我做什麽?”
“派你最信的人,換一身普通商隊的衣裳,帶這個——”
林淵從袖裏摸出一枚小小的銅印,放在趙虎掌心。
“去鎮北渡口,找一個賣煙熏魚的老頭,把這個給他,他知道該怎麽做。”
趙虎把銅印攥緊。
林淵把半塊餅子拿起來。
“對了。”
“李公公的那本冊子,估計今天又多了兩頁。”
“將軍您要是見到他,記得替我說兩句好話。”
“就說世子爺這人,扶不上牆,讓他多記點。”
“字數多些,他回去寫折子也方便。”
趙虎看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
……
另一頭。
李公公的帳子裏。
蕭青鸞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李公公在上首坐著。
“二小姐這幾日可還習慣?北境風沙大,委屈您了。”
“沒什麽委屈的。”
“不過是跟著他跑了這一趟,左不過費些腳力。”
“哎,世子爺……”
李公公頓了一下。
“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
“李公公,您今兒早上沒看見他是什麽樣子?”
“宿醉,滿營地找吃的,見了丫鬟走不動道。”
蕭青鸞壓著的火氣。
“我真是不知道,皇上把這差事派給他,到底是看中了什麽?”
“二小姐莫氣。”
李公公往前欠了欠身。
“世子爺這性子,天下皆知,您多擔待。”
多擔待。
蕭青鸞抬眼。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手指碰到一隻青瓷碗。
然後,碗就這麽掉下去了。
李公公手裏的茶杯晃了晃,往她看去。
蕭青鸞站在瓷片邊上。
“失手了,失禮,叫公公見笑。”
李公公把茶杯放回去,心裏頭那本賬又翻了一頁。
夫妻離心,各有怨氣。
蕭青鸞彎腰把碎瓷片撿了兩塊。
把桌上的東西順手理了理。
實際上她在數李公公的呼吸節奏。
這人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的人,才容易犯錯。
……
日頭爬到正午,林淵回到內帳。
一屁股坐下去,往褥子上倒,手臂搭在眼睛上。
蕭青鸞進來,掃了他一眼。
“說說。”
“棋落完了。”
林淵把手臂移開,翻了個身,側臉對著她。
“接應路線定了,暗號定了,東側翼最後那枚,今天下午能到位。”
蕭青鸞在他對麵坐下。
“趙虎那邊沒問題?”
“他穩。”
“李公公呢?”
“他今天記了不少,估計晚上能寫滿兩頁折子,美得很。”
蕭青鸞低頭。
“我摔了他一隻碗。”
林淵愣了一下,抬起上半身。
“哦?”
“他往我身上看了半天。”
她把聲調壓了壓,學著李公公的腔調。
“二小姐莫氣,多擔待。”
林淵聽完,撲哧一聲,往褥子裏一埋。
“哈——他說多擔待?”
“嗯。”
“擔待你個頭。”
林淵從被子裏出來,止了笑,往後靠著。
“阿姐那邊,接應的節點都對上了。”
“她從雁門關出來,到東側翼的渡口,走的時間差不多是後日子時前後。”
“正好。”
蕭青鸞沒說話,把手搭在膝上,低了低眉。
林淵看她這個樣子,頓了頓。
“她沒事的。”
“你阿姐那個人。”
“大宗師圓滿,北莽那幫人攔不住她。”
蕭青鸞沒反駁。
林淵伸手拉住她。
“信我。”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她信裏說你還算靠譜。”
“那可是你阿姐說的。”
林淵往後一仰。
“含金量高著呢。”
蕭青鸞看他一眼。
“別飄。”
“哪能飄。”
他閉上眼,往褥子裏陷了陷。
“飄了容易翻,擺著才穩。”
……
入夜,帳外的風又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