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透,北莽的戰鼓就已經敲起來了。

林淵睜開眼,帳子外麵已經亂起來了。

他躺了片刻,聽著那股動靜越來越大,坐起來打了個哈欠。

蕭青鸞已經不在了。

林淵把外袍披上,掀簾出去。

外頭風刀子一樣,凍得人臉發緊。

天還沒徹底亮,營地裏已經是全副戒備。

火把林立,鎧甲鋥亮,鎮北軍的將士們排著隊往城牆方向去。

林淵把手揣進袖子裏,往中軍帳踱去。

趙虎迎麵過來,看了他一眼,拱手,壓低聲音。

“世子爺,北莽三萬先鋒已經壓上來了,陣仗不小。您……”

“我知道。”

林淵打斷他,一臉散漫。

“我一個廢物,上去不是添亂嗎?”

“我就在帳子裏待著,等你們打贏了告訴我一聲。”

趙虎嘴角抽了一下。

他和林淵相處幾天,大概摸清楚了這人的路數。

嘴上擺爛,心裏清楚著呢。

當下也不多說,抱拳一禮,轉身大步往城牆方向去了。

林淵目送他離開,臉上的散漫收起來一點。

他掀簾進了中軍帳,在案邊坐下,支著下巴,神識往外散開。

這是他最近摸魚神行訣練出來的附帶能力。

神識延伸,能把方圓數裏的動靜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人坐在這裏紋絲不動,像在發呆。

實則整個戰場的情形一點一點落進他眼裏。

北莽的陣型很有意思。

前排是步卒,往城牆壓。

後麵跟著弓弩手,再往後,是騎兵,按著蓄勢不發。

最後麵,有一麵大旗立著。

旗下,有人騎馬坐著,身形魁偉,周圍拱衛了一圈親兵。

林淵把那人看了片刻,神識鎖定,收了回來。

然後他站起身,慢慢往帳簾方向走。

左右瞄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施展摸魚神行訣。

沒入了外麵亂成一鍋粥的營地。

此法最妙的地方在於“混”。

越亂越好用。

人越多越沒人看見他。

他腳步極輕,避著人群的縫隙,順著城牆根往前。

再往前,混入了一處箭樓的陰影裏。

城牆上麵喊殺聲震天,滾木礌石往下砸。

北莽的梯子架上來又被推下去,喊聲此起彼伏。

林淵站在陰影裏,神識再度散出去,釘在那麵大旗下的身影上。

驚神刺在神識裏凝聚起來。

這玩意兒用起來有點費勁。

畢竟是神魂攻擊,跨越這段距離打出去,得找準位置。

他把刺對準了旗下那人的眉心,凝了半息,轟然送出去。

沒有任何聲響。

戰場上沒有人發覺。

下一瞬,林淵神識裏看到那麵大旗附近亂起來了。

那人從馬背上栽了下去,直接摔在地上。

親兵們炸了鍋,嘩啦啦圍上去。

隔著這麽遠,能看到有人扯著那人的衣領。

林淵把神識收回來,輕輕拍了拍手。

“完事兒了。”

他轉身,施展摸魚神行訣,往回溜。

城牆上的動靜在他身後驀地變了調子。

北莽的進攻節奏忽然亂了。

鼓點失了章法,號角聲亂成一團,原本嚴整的陣型開始鬆動。

鎮北軍的將士們片刻愣神,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吼聲。

趙虎在城頭吼了一嗓子。

“兄弟們!給我衝!!”

喊殺聲滔天而起。

林淵已經重新坐回中軍帳的案邊。

支著下巴,盯著麵前一張戰報發呆。

半個時辰後,親兵掀簾進來,滿臉喜色。

“世子爺!大捷!”

“趙將軍帶人殺出城去,北莽先鋒潰了,往北撤了十裏!”

林淵哦了一聲,抬起頭。

“打贏了?”

“打贏了!”

“那挺好。”

他放下戰報,伸了個懶腰站起來。

“那我去找我媳婦了,有事再叫我。”

親兵:……

……

蕭青鸞在營帳裏坐著。

她麵前擺著一碗熱茶,手指搭在茶碗邊沿。

戰鼓聲她聽見了,喊殺聲她也聽見了。

然後是號角亂鳴,然後是己方將士的歡呼聲一浪接一浪往這邊湧過來。

她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打贏了。

鎮北軍打贏了。

帳簾掀開,涼風灌進來。

林淵走進來,在她旁邊坐下,端起她那碗沒動的茶,喝了一口。

“涼了。”

“嗯。”

“打贏了,你知道吧。”

“聽見了。”

林淵把茶碗放回去,側過臉看她。

蕭青鸞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神。

她張了張嘴。

“姐姐……”

“已經出關了。”

“昨晚趙將軍親自護送的,接應的人是我提前安排的,可靠,出不了岔子。”

“姐姐那邊穩了,等景帝那邊露出所有的尾巴,她再現身不遲。”

蕭青鸞點頭,笑意收起來。

“景帝讓監軍來,就是來盯著姐姐的。”

“對,看姐姐死沒死,順便再往鎮北軍裏插幾根釘子。”

“你打算怎麽應付?”

林淵嗐了一聲。

“我一個廢物,應付什麽?”

林淵站起來伸懶腰。

“去瞅瞅今天炊事營有沒有做好吃的,打了勝仗,說不定加餐。”

……

中軍帳那邊,趙虎剛從城牆上下來,鎧甲上還沾著沒幹的血。

一群將領圍著他。

七嘴八舌地說這一戰打得多痛快。

北莽先鋒如何如何地潰了。

說到痛快處,有人直接拍桌子。

趙虎讓人取了水,把臉上的灰擦了擦,心裏翻騰著另一件事。

他在城頭的時候,就察覺出不對。

北莽那邊亂得太突然了。

三萬人的陣型,是從中間爛掉,核心先潰,然後往外擴散。

這種亂,根本不像是他們城頭這邊反擊打出來的。

他們當時還沒來得及發力,對方就先垮了。

趙虎把擦臉的布擱下去,往中軍帳方向看了一眼。

他沒說,沒問,臉上什麽表情都沒帶出來。

他扯開嗓子,繼續跟手下的將領們說打掃戰場、清點傷亡的事。

世子爺要擺爛,那他就配合。

蕭大將軍的事,世子爺安排的。

這一仗,世子爺動的手腳。

他趙虎在北境戍邊十幾年,讀人從來不看嘴,就看手。

什麽樣的人值得跟,他心裏有數。

……

林淵從炊事營溜了一圈回來,手裏多了兩個烤餅。

一邊走一邊咬,腳步散漫,完美地保持了他作為廢物世子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