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的意思簡單明了。

蕭鳳梧一個女人,就算是女戰神又如何。

在北境遇了埋伏,生死不明這麽久,多半是已經不在了。

讓周文淵別在死人身上浪費精力,專心收複鎮北軍,安定北境局麵才是正事。

林淵把藥丸在手心顛了兩下,慢悠悠道。

“陛下英明啊。”

趙虎沒接話。

林淵笑了笑,也不多說。

帳簾掀開,蕭青鸞走進來,把一碗熱湯放到林淵手邊。

“消息來了?”

“來了。”

林淵端起碗,吹了吹。

“景帝認定你姐死了,讓大家別管了。”

蕭青鸞動作停了一下。

林淵側過頭看她,她低著臉,瞧不出什麽表情。

但手指捏著帕子,捏得很緊。

林淵把碗往桌上一放,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放心,已經安排好了,她走得穩當。”

蕭青鸞抬起頭,眼睛亮了一點。

又快速低下去,往趙虎那邊瞥了一眼。

趙虎立刻低頭,研究起桌角來。

林淵收回手,重新端起碗。

“趙將軍,沒事你先去忙吧。”

“是,末將告退。”

趙虎腳底抹油,滑得飛快。

……

景帝的話傳出去沒兩天。

北莽那邊好像接到了什麽風聲,開始動了。

探馬一封接一封地往關內送。

說北莽騎兵在集結,兵鋒直指雁門關。

營裏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軍議的時候,幾個將領圍著沙盤。

你一言我一語,爭得麵紅耳赤。

林淵坐在角落裏,一邊嗑瓜子,一邊聽。

周文淵坐在主位上。

“北莽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動兵?”

“他們在等什麽消息?”

一個將領道。

“末將以為,北莽是得了蕭將軍已死的消息,所以趁虛而入。”

另一個立刻反駁。

“蕭將軍的消息我們自己都沒確認,北莽哪來的情報……”

“北莽的探子遍布北境,這有什麽奇怪的!”

兩個人吵起來,帳裏亂成一團。

周文淵揉了揉眉心,視線掃過去,落在林淵身上。

林淵正好把最後一顆瓜子扔進嘴裏。

對上他的目光,無辜地眨了眨眼。

周文淵輕聲道。

“林世子,您怎麽看?”

所有人都安靜了。

不少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瞥過來。

林淵把瓜子殼隨手掃到桌沿,伸了個腰。

“我覺得吧,北莽這會兒打過來,是好事。”

“……什麽?”

“好事?!”

帳裏好幾個人同時發出這個聲音。

林淵不慌不忙地說。

“北莽篤定蕭將軍死了,輕敵冒進,這不就是機會嗎?”

“而且,雁門關守軍在這裏憋了這麽些天。”

“一直沒打仗,氣憋得久了,正好放一放。”

他拍拍手起身,衝趙虎一努嘴。

“趙將軍,您說我說得對不對?”

趙虎板著臉,心裏其實早就認同了這話。

“末將以為,林世子此言……有一定道理。”

周文淵深深看了林淵一眼,沒說話。

他不是沒注意到——林淵說話漫不經心,但每一句都恰好落在點上。

這個廢物世子,到底哪裏廢了?

……

北莽兵馬在關外集結,戰鼓聲傳進來。

林淵出了大帳,繞到後營。

風從北邊刮來,刮的臉疼。

他站在一處偏僻的角落裏。

等了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

“來了?”

他沒回頭。

“嗯。”

蕭鳳梧站在他身後三步遠。

林淵回頭看她。

“路都安排好了。”

他直接道。

“今晚出發,走西麵的商道,出關之後有人接應。”

蕭鳳梧沒說話,隻是看他。

他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我說,蕭大姐,你這樣盯著我,我會慌的。”

蕭鳳梧慢慢收回視線。

“你為什麽要幫我?”

這問題問得直接。

林淵聳聳肩。

“青鸞是我媳婦,她姐姐出了事,我能不管嗎?”

蕭鳳梧沉默了一下。

“我欠你一個人情。”

林淵擺擺手。

“蕭大姐說這話就見外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

“等以後你回來,咱們一起看景帝的熱鬧,那才叫有意思。”

蕭鳳梧微微頓了頓,沒接這話。

但林淵清楚地看到她指節收緊了一下,鬆開,又收緊。

她心裏有火,壓著呢。

北莽的鼓聲又遠遠傳來,沉悶,一下一下。

林淵抬頭往北邊看了看,把手揣進袖子裏。

“今晚的路,趙將軍會親自護送你到接應的地方,不會出岔子。”

“等關外局麵穩了,你再現身不遲。”

蕭鳳梧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麽穩?”

“北莽都打上門了。”

林淵嘿嘿一聲。

“這不正好,打一場漂亮的,把他們打疼了,不就穩了。”

蕭鳳梧點了下頭,轉身往更深的暗影裏走。

林淵站在原地。

他低頭,沒什麽表情地想。

景帝啊景帝。

你以為女戰神死了,你以為北境要亂了,你以為一切都盡在掌握……

你的好戲,才剛開始唱呢。

他轉身,邁著懶散的步子往回走,攏了攏領口。

“冷死了,這北境真是不是人待的地方……”

“等打完這一仗,趕緊回去,回去了就再也不來了……”

“青鸞今晚應該煲了湯吧,上午看她讓人去取了骨頭……”

他走進營帳,帳簾一掀,熱氣撲麵。

蕭青鸞坐在燈下,手邊擺著一個小爐子。

上麵坐著一口砂鍋,正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問。

隻是把碗推到他麵前。

林淵在她對麵坐下,端起碗,吸了一口,燙,好喝。

“安排好了。”

他輕聲說。

蕭青鸞低著頭,嗯了一聲。

“姐姐……怎麽樣?”

“好好的,一點傷沒有,精神足得很,還在審問我的動機。”

蕭青鸞噗地笑出來,抬起頭,眼角彎著。

“那就是還是老樣子。”

“對,凶凶的,一看就是你姐姐。”

蕭青鸞笑意深了一點,又慢慢收進去了,眼眶有一點點潮。

她很快低頭,用喝湯掩過去。

林淵沒戳穿她,隻是也低頭,慢慢喝湯。

帳外,北風呼嘯,戰鼓聲一陣緊似一陣。

營地裏已經開始動了。

火把,馬蹄,鎧甲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從遠處湧過來。

大戰,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