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說到這裏,雙手一捂臉,渾身微微的有些顫栗。
我知道他這會兒的情緒波動肯定非常大,看他這個樣子應該在極力控製。
這種事情誰也幫不上忙,我隻要用手給老頭順順氣,表示安慰。
過了一會,老頭從剛才的激動中恢複過來,繼續說道,“老大和老五一去沒回頭,我們哥幾個就起了疑心,想要去找他們。
可是還沒等我走到地方,就傳來孫麻子被抓的消息。他的隊伍已經被人給打散了,無從找起了,老大和老五從此以後也失去了消息,再也沒有出現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樣一來,我們這支拜棺人算是徹底凋零了,好好的一大家子人,就隻剩下我們兄弟四個。當時論年齡論閱曆,隻有我的資格最老。所以他們幾個人自然都聽我的。
後來我思來想去,這件事不能就這麽完,於是又召集了一波兄弟,打算重新釣那隻黃河龍王。其實我當時的打算就是,就算不能還原當時事情的真相,至少也能替你太爺報仇,畢竟他是因為這隻黃河龍王才出的事。
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雖然也找到了幾枚開元通寶,但是沒湊齊。但是我著急,就偷了工,結果黃河龍王沒有能夠釣上來,還出了大事。老三老四全都死在了黃河裏,連同你爸也一起出了事。
這事的第二天,老六也出了狀況,我親眼看見他跳進了黃河龍王出現的那個水泡子裏。起初我還以為他是因為良心不安殉死了,所以給他也立了碑,埋了墳墓,屍體是找不到了。我就把他用過的一些東西放進了棺材裏,就當是有個念想。
可是現在看來,你爺我看了一輩子人,沒想到還是看走了眼,竟然親手養了一隻狼崽子。現在想想,你太爺出事,十有八九就是他的手筆。而且當時我那麽著急,沒等開元通寶湊齊就釣黃河龍王,也是受他的攛掇。
我是真沒想到,這個畜生竟然會是我們的死對頭。”
老頭說完長長地歎了一聲,一下子好像又蒼老了很多。
我知道,他口中的老六就是剛才被踹倒的泥塑,楊六霆。
如果這個地方真的是煉屍人的老巢,那楊六霆的泥塑出現在這裏,就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也是其中的一員。
拜棺人教了多少年的徒弟,竟然是死對頭那邊派來的,這事兒多少有點離奇,聽起來就跟看電影似的。
但是看老頭子的表現,絕對不像是假的。況且,他也絕不會拿太爺和那次釣黃河龍王說事兒。
聽老頭的意思,拜棺人和煉屍人的過節很大,可以說是已經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先前看老頭子說起煉屍人那份兒咬牙切齒的勁兒就看出來了。
要是這樣的話,那煉屍人把拜棺人弄得差點就絕了根兒,這事也說得過去。
不過這個叫楊六霆的,竟然能想出這種法子來,這人的陰險狡詐可見一斑。
我安撫了老頭一下,問道,“爺,那我們現在——”
老頭霍的一下就站了起來,氣勢淩厲的好像一下子就年輕了三十歲。他咬著牙說道:“老頭子我已經來了,今天就一定要會會這個小畜生。哪怕他當過一天的拜棺人,那他一輩子就是這行當裏的人,今天我就要替這個行當清理門戶。”
老頭子的表現在我的預料之中,那個叫楊六霆的,有可能真是害死太爺的人,而且還攛掇阿爺釣黃河龍王,而且連累我老爸也出了事。
對我們爺倆而言,這相當於是滅門的仇,有這麽深的過節,我們是不可能就這麽放過他的。
就見老頭嘴角**了一下,“楊六霆,你給我出來,咱們的舊賬新賬該好好算算了。”
這會兒老頭的放低了聲音,全然不像剛才那種歇斯底裏,聲音顯得很低沉,好像那個叫楊六霆的就在對麵,一言一行他都能看得到,聽得清。
半晌之後,還是沒有回應。
老頭子桀桀地笑了兩聲,聲音很怪,搞得我瞬間就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心說阿爺什麽時候笑得跟個妖精似的。
“老六,現在我都來了,你還躲著不出來嗎——”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猛地抄起我手裏的鐵鍬,一轉身朝著左後方,猛投過去。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當的一聲,鐵鍬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爆出一陣火星,一下子掉在地上。
這一幕把我驚得不輕,那地方明明空空如也,可是鐵鍬卻被撞落了,就好像在那裏有有一堵無形的牆。
我還沒驚完,就聽剛才鐵鍬掉落的地方,傳來一陣咯咯的聲音,隨即就見昏暗當中,空氣好像是晃動了一下,之後眼前的景象就是一變。
空氣波**之後,我就覺得眼前好像有一種保鮮膜被掀開的感覺。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看到一個人赫然出現在我的麵前。
眼前的這個人雖然已經換了一身的高檔唐裝,年紀也跟泥塑上的略有差異,但是看相貌和那股子淩厲勁兒,鐵定是楊六霆無疑。
這個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花白的頭發向後一背,身上裹著一身唐裝,典型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
唯有異常的是,他的臉色格外的白,像是那種常年不著太陽的病態白色,再加上他臉上架著一副蕾絲花邊的眼鏡,而且鼻子下麵還留著時下難得一見的仁丹胡子,光線昏暗之下,乍一看去,跟他媽臉上掛了一副三點式似的。
楊六霆出現之後,蒼白的臉上微微**了一下,“二哥,還是你了解我,你怎麽就知道我在這裏。”
此時老頭已經收起了剛才那種悲戚的情緒,神色冷得像塊石頭一樣,“老六,從後麵偷襲人的這毛病,你多少年都沒改過來。看來是做賊做慣了,改不了了吧。”
楊六霆也不理會老頭的揶揄,那張三點式的臉上,竟然扯出了一絲笑容。
這個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顯得無比怪異。我的心裏一揪,以為這廝要偷襲,唯恐老頭子吃虧,於是連忙向前跨了一步。
可是下一刻,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楊六霆伸手往身上一劃拉,仿佛撲掉身上的塵土一樣,緊接著他雙腿一屈,撲通一聲居然跪了下來。
他這一舉動把我驚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楊六霆見我就擋在老頭的麵前,用手朝我身上一指,“你還不配受我一跪。”隨即手指輕輕往外一劃,我的身體就不受控製的橫著向一邊挪去。
我的身體不動,瞬間就被挪出了一米多,驚得我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我心說這他媽還是人嗎,我是碰見妖精了還是怎的。他要真有這份兒能耐,我們還報什麽仇啊,恐怕連人家一根指頭都碰不到,幹脆直接找地兒挺屍得了。
把我挪來之後,楊六霆把手一拱,“拜棺人楊六霆,見過師哥。小六子在這兒給你行大禮了。”
說完之後,躬身向前猛地一叩,一個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但是他磕完頭之後,並沒有站起來,而是兩隻掌心貼著地,往前一伸,整個人平趴在地麵上。
這一套動作下來,看得我幾乎叫出聲來,這他媽的是五體投地大禮啊,怎麽看也不像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