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發出一聲聲的咆哮,聲音在空曠的環境中被反射回來,跟他之後發出的聲音重疊到一起,震得我耳朵都發麻。
我忽然意識到,再這麽讓他喊下去,會不會招來什麽東西倒是其次的,他非把自己的喉嚨撕出血來不可。
我上前麵一把按住老頭,生怕他在異常暴躁的情況下,會傷到自己。
可是這會兒老頭正處於一種癲狂狀態,我連按了兩下,竟然全部給他甩開。
最後一次,老頭子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好懸沒把我脖子都給掄斷了。
我心裏不由得大為著急,再這麽下去,老頭子非把自己折騰瘋了不可,眼見著老頭子一張臉憋得都成了紫紅色,再這麽下去非出事不可。
我在情急之下,一把就將他手裏麵的鋼釘奪了過來。現在老頭情緒極端的不穩定,這樣的利器在他手裏那就是一顆炸彈,隨時可能會要了他自己的命。
鋼釘入手,我多少安心了一些,起碼老頭子不會那麽容易傷到自己。
就在看到鋼釘的刹那,我的腦海裏麵,忽然靈光一閃,一個大膽的念頭一下子湧了上來。
但是這個法子,我隻有五成把握,之前也隻是聽他說過一句,能不能成還在兩可之間。
但是眼見老頭子就要失控,這種情形之下,根本沒有給我太多思考的餘地。
我心說死馬當活馬醫,試試就試試吧,不然再這麽耗下去,我能看下去,老頭子也不見齊能挺下去。
於是我趁著老頭手舞足蹈的空當,一閃身衝到了他的麵前,朝著他的眉心印堂,一釘子就紮了下去。
以前老頭子跟我說過一句,眉心定神,翻譯過來就是大力按壓眉心印堂穴,有鎮定的效果。
這個說法我此時也無從考證,老頭子這種狀況,按壓肯定是不管用了,金針渡穴還差不多。
不過這會兒我手頭也沒有金針,這顆老釘子也就湊合著用了。
就在鋼釘紮下去的瞬間,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這種法子我隻是聽說過,理論能不能用於實際,這還兩說:如果我這一釘子紮得淺了,基本就沒什麽用。如果紮得太深了,那就會要了老頭的這條老命。
我提溜著一顆心,將釘子紮下去之後,老頭子瞬間就安靜了下來,我的腦門子上立刻就見了汗。
老頭子安靜得實在太快,這一下委實出乎我的意料。我心說老頭子這是安靜了,還是安息了!
看著靜得好像一汪水一樣的老頭,我甚至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爺——”我輕喊一聲,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聲音裏麵都帶了顫音兒了。
老頭子好半天沒動靜,就在我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阿爺終於長舒了一口氣,眼睛緩緩地眨了兩下,原本透亮的演眼睛,倏忽間變得渾濁起來。
老頭醒過神兒來,我這一顆心總算是放回了腔子裏,“爺,你沒事吧。”
老頭子連喘了幾口氣,“亮子,扶我一把,我這兩條腿有點軟。”
我伸手攙住老頭,頓時就覺得他身體發沉。我這心裏麵咯噔一下,就知道不妙。
阿爺雖然已經是奔七十的人了,但是向來身體輕盈,一步三跳蹬房上樹,比我都溜。
但是現在,一副全然脫力的樣子。
我一邊扶著老頭坐下,一隻手順勢搭在了他的手腕上,脈搏躁動紊亂,顯然是受了不小的刺激。
這事兒顯然跟剛才那個叫楊六霆的脫不了幹係,但這裏麵到底有什麽過節我也不知道,尤其是這種情形之下,我根本就沒法子開口問。
我一旦張嘴,說不準就會刺激到老爺子。到時候,問題沒搞清楚,再把老爺子刺激出個好歹了,得不償失。
老頭緩了一會兒,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亮子,你是不是想問楊六霆是誰?”
我詫異地看了老頭一眼,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出這事兒,“爺,你是不是跟這個楊六霆有過節?”
老頭子雙眼一閉,一時間,五官都幾乎擠到了一起,看上去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爺年輕那會兒,拜棺人這麽手藝,還沒現在這麽蕭條。至少我那會兒還有一門九兄弟。”
我恍然明白過來,這件事裏麵還藏著一段故事。我跟老頭多少年下來,他對拜棺人的解釋就是拜棺求財。
這麽多年以來,他一隻是這麽說的,也是這麽做的我也就信了,可是從今晚的遭遇開始,我就對這個說法產生了很大的懷疑。
看老頭現在這意思,像是要給我透露一些拜棺人更為隱秘的東西,於是我全神貫注傾聽。
說到這裏,老頭的呼吸逐漸變得有些平緩,眼神也開始放空,似乎變得遙遠起來。
“拜棺人一向是父子傳承,但也不排斥外傳,所以那時候,連我在內,你太爺爺一共收了九個徒弟,我排行老二。這一行兄弟大小不論年紀,隻論入門早晚,老六入門的時候也就還不到二十歲,跟你爸差不多年紀。那會你太爺爺基本就不出山了,所以六七八九這幾個小兄弟基本上都是我們大哥兒幾個手把手教出來的。
那會兒你太爺跟孫麻子(孫殿英)交好,那天冬天收到孫麻子的一封信,說是黃水泡(黃河水)裏出了一個龍王,把他擋在了黃河岸上,還吃了他不少人。
按理說這種事我們不該管,但我們拜棺人拜得雖然是棺,但歸根結底吃的是黃河飯。
我也不知道孫麻子那封信裏寫的是什麽,總之你太爺看完之後,就對這事兒上了心,要親自去一趟。
因為當時我們大哥兒幾個在山西跑一趟營生,沒來得及趕回來,所以你太爺就帶著在家的幾個小兄弟動了身。
你也知道,我們拜棺人,吃的就是黃河飯,黃河上的傳聞聽得多了,怪事也見得多了。所以我們知道了這事兒以後,也沒太往心裏去。
誰知道結果那一次就出了事情,等我們趕回來的時候,你太爺和七八九三個兄弟,全部葬身在了黃河,喂了魚。
當時隻有一個老六活了下來,但那會兒他已經給什麽東西開了膛,腸子都流出來了一米多,差不多也就剩小半條命了。
你太爺一出事,我們哥幾個就毛了爪,看到最小的老六又成了這個樣子,我們幾個就徹底怒了。
當時我們哥幾個一商量,老大帶著老五去找孫麻子,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和老三老四則留下來照顧老六。
那會兒我們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才把老六的命從閻王嘴裏奪回來,可是老大和老五卻一去沒回頭。
後來老六醒了,我們問起這事兒,孫麻子說的那隻龍王,就是一隻黃河大鱉。那頭大鱉活了有年頭了,所以可能有了靈性,就在你太爺拜河的時候,出了事,反噬了過來,結果把你太爺連同七八九那幾個兄弟都給吞了,老六因為年紀最小,沒有下水,所以這才撿了一條命回來。
不過至於他是怎麽傷成這樣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隻記得當時一出事,船就翻了,緊接著一口黃湯灌下去,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我們幾個了。
當時我的心已經毛了,竟沒想想,你太爺那麽大的手段都沒能活下來,老六這個毛伢子,怎麽肯能會幸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