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人跟太爺和老爹的死都脫不了幹係,我以為老頭子會發飆。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阿爺四腳邋遢地往地上一坐,還點著了他的老煙袋——這是他平時休息時的習慣——大大方方的接受楊六霆的大禮,臉上一點表情也看不出來,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六子,咱們兩個多久沒見了,總得小二十年了吧。”
老頭抽了一口煙,抬眼看向楊六霆,眼神裏麵波瀾不驚,看不出一點的情緒波動來,跟剛才那個暴怒的阿爺簡直就判若兩人。
“十七年零五個月。”楊六霆從地上爬起來,撲了撲身上的土,“還差三天就六個月了。”
老頭仰頭向著四下掃了一遍,“這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估摸著一年半載很難弄成現在這個規模吧,說吧,這塊地兒你經營了多久啦。”
楊六霆在老頭子的麵前,就這麽垂首立著,中規中矩的,感覺就像一晚輩對長輩的樣子,畢恭畢敬的,全然不似阿爺回憶裏說的那樣。
我甚至一度懷疑,眼前這個是不是就是老頭所說的那個機謀狡詐的楊六霆,或者說這個人壓根就不是阿爺說的那個樣子。
老頭剛一問完,楊六霆馬上回答道:“斷斷續續地也有十來年了吧,其實自打那次黃河龍王之後,我就開始營造這個地方了,後來也是時幹時不幹的,這也是最近幾年,我才開始著力布置這個地方。”
他們兩個哪兒有一點苦大仇深的樣子的,簡直就像是老朋友在聊家常,急得我都快焦了心了。
此時煙霧繚繞的,差不多都快把老頭整個兒包進去了,“那上麵的王家村是怎麽回事,你該不會是一造這地兒就就想著算計他們了吧。”阿爺說完死死地盯著楊六霆,見他嘴唇一動,又補上了一句,“別說是巧合啊,這地兒正在王家村七脈上,要說巧合鬼都不信。”
楊六霆猶豫了一下,這才說道:“師哥,我也不瞞你說,這個地兒不是我定下來的,是三百多年前門兒裏的一位祖師爺定的,我也不知道那會兒有沒有這個村子,反正我來的時候,已經是現在這樣兒了。”
“放屁!”老頭子暴怒,啪的一聲把煙槍摜在了地上,“拜棺人的組訓我條條款款都能給你背出來,上麵哪句說這地兒是老祖宗點的,又有哪句說你可以把一村子的人都給禍害咯。”
麵對阿爺暴怒,楊六霆依舊麵不改色,“師哥,我是什麽身份,就是不說你也一清二楚。這地方,早就在三百多年前就定下了,而且這裏麵一磚一瓦的布局,也都是那個時候設計好了的,我也就是把這地方建起來而已。”
老頭子冷眼瞧他,“三百年前就定好了?小六子,你也跟了我十好幾年吧,你不是我生的,但是我養的啊,你有幾根花花腸子我會不知道?”
老頭子咬著牙說完,楊六霆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化。
阿爺將手指一指,“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這地方看似平靜,實際上處處設防,而且每一寸設計都是針對拜棺人的,三百年前你祖宗就對拜棺人這麽了解啦?蒙誰呢你,這裏恐怕都是出自你的手筆吧?”老頭說到這裏,一聲斷喝,“你這擺明了就是衝我來的!二十年前你就琢磨好了對付我了是吧。”
楊六霆張了張嘴巴,想要辯解,老頭一指他,“你給我閉嘴!當初在黃河邊兒上,我以為你良心過不去才投的水,沒想到你金蟬脫殼跑著地兒算計我來了哈,說吧小子,開元通寶這事兒是不是也是你設計的,專門為引我上鉤來的。”
老頭子臉色陰得好像要吃人一樣,一雙眼珠子死死地定在楊六霆的身上。“現在老頭子我就在這兒了,六子,放馬過來吧。今天我就豁出去我這把老骨頭,掂量掂量你到底有多大份量。”
楊六霆猛地想向後退了一步,好像生怕阿爺真會突然拚命一樣,“師哥,這事兒真跟你沒關係。我建這地兒純粹是為了對付另外一個人。”
老頭子幹笑了一聲,“你蒙鬼哪,你家老祖宗三百年前就算好了你這一輩兒要對付誰啦?你說不是為了對付我是吧,那行,這裏有進無出的局是你布的吧,你把這局放開,放我們爺倆出去,我就信你。”
楊六霆搖搖頭,臉上的表情無比篤定,“這可不行,這是個死局,要是放你們出去,就得破掉,那我十幾年的心血就白花了。師哥,你暫時先在這兒忍一忍,等我把那人解決了,一定放你們出去。”
老頭子冷笑了一聲,眼神瞟向楊六霆,那神態就像是在看一隻凶狠狡猾的狼,“你有苦衷是吧,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也變成王家村村民那樣啊?”
楊六霆聽完阿爺的話,臉色忽的一下就變了,一副底牌就揭穿的樣子。
看他這神色,我心裏就是一揪。王家村村民變成幹屍這事兒,之前隻是我們的猜測,現在看他這表現,八成是真的。
“師哥,這你都知道了?”楊六霆的臉上肌肉微微有些顫抖,顯得很不自在。
老頭子哼了一聲,“別以為隻有你們了解拜棺人,老頭子我對你們的手段,也清楚的很。煉屍煉屍,沒人哪兒來的屍,你跟我的時候我就教你,凡事不要做的太絕,你真不愧是煉屍人的種兒,跟了我那麽久都死性不改,你這是要往死裏作啊。”
這話好像一根針一樣刺進了楊六霆的心裏,“師哥,你最好看清楚,這裏可是我的地盤,你說話最好摟著點。”
這話說得,簡直就是**裸的威脅,老頭子卻滿不當回事,“怎麽,小子,這會兒就摟不住了,你不是對我客氣著的嗎?你忘了你跟了我多久啦,你打什麽主意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放我們出去,做夢的嗎,你要真有那慈悲心腸,還能把滿村子的人都變成這副鬼樣子?你跟我說實話,想當年老爺子的出事是不是就是你弄得。還有釣黃河龍王那次,我一直都以為那是意外,現在想想,恐怕也是你作的局吧。”
老頭子這話說完之後,楊六霆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剛才還畢恭畢敬的一張臉,頃刻之間就換上了一副猙獰的表情,“都說人老成精,師哥,看來我還真是小瞧你了。”
隨即他的臉色舒緩開來,由剛才的猙獰變成了麵無表情,“師哥,就這麽跟你說吧,這個地方是死地,能進來的就不能活著出去。本來看在咱們兩個交情的份兒上,我還想讓你們爺倆死得舒坦一點,睡上一覺就死了,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選擇。既然你不領情,那就算了。”
沒等楊六霆說完,剛才還懶散坐著的老頭一下子就竄了起來,伸手猛地一甩,手裏的鋼釘就像一支流矢一樣,帶著破空聲,飛向楊六霆。
可是就在剛聽飛到他的麵前的時候,忽然就聽當的一聲,鋼釘像是被什麽東西擋了一下,一下子就掉落在地上。
幾乎就在鋼釘飛出的同時,老頭子一滾一竄,眨眼隻見就躥到了我的跟前,將手指在我的腦門子上一抹,瞬間,我就覺得剛才還發沉的身體,一下子變得靈活了。
“快走!”老頭暴喝一聲,一把就把我推了出去。
老頭說完,身子一閃,一下子就衝了出去,看這方向,擺明了是衝楊六霆去的。
我一個就第十八滾就已經翻出了老遠,等站起來之後,這才忽然意識到,剛才還受製於人的我,現在已經恢複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