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更重,門外風雪交加,呼嘯而過,刮來陣陣寒意,直逼人去,誓要把人掃到桌邊牆角,看他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才肯罷休。

見這陣勢,葉連情不自禁地捏緊了衣襟。趙昂見勢,趕緊前去關上房門。隻見他一張開雙臂就被風雪迎麵一擊,不由得緊閉了雙眼,努力堅持偏頭的動作,眉頭緊蹙,都有些窒息了。

雪花狂亂,也被注入力量,都有種割人的淩厲了,更遑論那風!關上房門,卻也是費了一番功夫。

“葉將軍受苦了,這樣的天氣,你怕是不習慣。”駱猗放下手中的小旗子,對葉連很是關心的樣子。

葉連一聽這話,突然不好意思起來,也不是客套,是真的不好意思。

“那麽多軍士,就我不適應這天氣,實在是汗顏。”

“你來自四季溫暖的景春,不適應也是正常的。”駱猗說道,突然間也想擁有那樣一個溫暖的冬天了。

“嗬嗬嗬……”葉連卻自個兒笑起來,“那隻是極少數而已,冬天也百花爛漫,瓜果飄香。雖然沒有雪,可大多數地方屋裏屋外都是一樣的,寒氣總是無孔不入。”

“哦?我還沒經曆過景春的冬天呢,竟不知……”駱猗笑話起自己來,“看來這聽來的東西,還真不能全信。”

“嗬!”葉連笑笑,“我不適應,料想那星夏軍士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駱猗笑得自信:“這也正是選在我雲冬冬季出征的主要原因!”

看向盆中燃的正旺的碳火,暖烘烘,紅亮亮,又逐漸熾熱起來,讓駱猗靠近的手好不清晰明確地感受到那防不勝防的灼燒,不得不一個激靈立即縮回去。

一夜過後,城中是一眼望不盡的白,更是連著那山,那天,上下相連,渾然一體。要不是那些凹凸錯落的千門萬戶,誰又能看出那皚皚白雪下的一座古城?

平日裏的喧囂,已然去了大半,看誰都是輕言細語,哪怕他的表情不盡如人意。

“這麽大的雪,也不知道是好是壞。”葉連茫然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白,徒增感歎。

駱猗自信滿滿,對著他好不炫耀:“將軍可知道我雲冬雪騎?”

“雪騎?”葉連一臉懵,聞所未聞。

看著葉連難得露出的“無知”模樣,那一臉的認真,還有夾雜著的些許的期待,駱猗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然達到。

葉連見他如此,便知他已有了打算。

林深雪厚,輜重隊沿著大路盡力前行。

車轍、腳印、馬蹄印記錯雜交織,在白雪之中尤為明顯。路徑的拐彎、橫亙的腐木、或是各種聲音的響動,都讓人時刻警醒。那走在前頭的小將,更是聚精會神,緊盯周遭。

“撲棱棱!”又是一山鳥飛離,抖落一枝白雪。

“你呀,也別太緊張了。行進深山時,經常有這樣的響動才正常呢!”一軍士牽著馬匹,笑著安慰一旁緊張兮兮的小軍士道。看樣子,他已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兵了。

那小軍士聽他這話,也總算是放心了些,就盼著一路上有這些響動了。

出了林子,就是一大片平地,視野開闊,毫無遮擋,有任何風吹草動,一覽無遺。眼見一片白雪漫延,路上頂多有些動物腳跡,一群人也就稍稍放鬆了戒備。

這一路雪之深厚,大都沒過了膝蓋,最深處有及腰的。好在出了林子,就前路平坦,如若順利,天黑時就能去到川城。

一小軍士掉在隊伍旁邊搖搖晃晃,在這茫茫雪海中腿已然凍僵,最終堅持不下去,一下倒在了雪地裏。

難受地在雪地上揉搓,手一哆嗦,往後一揮,一不小心就觸碰到雪中硬物,就那一瞬的一瞬,“啊”的驚叫之聲劃破天際,是發自肺腑的驚懼,打碎了雪地原有的平靜。

“怎麽回事?”領頭小將勒緊韁繩,一個翻身下馬,箭步來到他身邊,迅速敏捷。

“旅……旅……旅帥,手……手……”小軍士癱在原地勉強鼓起勇氣,抬起手。

那旅帥尋著那僵直又不停顫抖的手望去,甫一湊近,還未看清,寒光一閃,見血封喉,立馬血濺當場!

“啊!”

軍士喊破喉嚨的刺耳尖叫還未結束,突然又從雪地裏蹦出一群來路不明的白衣人,殺人如割草,寒光閃現,一刀致命,幹脆又利落。至純至淨的白雪地,霎時變成慘不忍睹的修羅場。

都說“磨牙吮血,殺人如麻”,未見磨牙,卻見嗜血。一切都來得那麽快,迅雷不及。那血,那雪,此時此刻互相突出,相互陪襯,誰也不比誰遜色半分。

小軍士瞪大了雙眼,微張的嘴不停顫抖,滿眼都是恐懼,滿臉都是難以置信,滿心都是崩潰!身前身後冰雪遍布,四肢僵勁,進退兩難。

臉上的雪溫熱著,舊的未冷,又添新熱。那雪沿著鼻溝流進嘴巴,一絲絲的冷,滿口的腥甜,又順著咽喉流進心裏,流進胃裏。最終再也承受不住,一大口鮮血“噗”一聲噴出,像是釋放,像是解脫,就這麽一頭栽倒,再也起不來,兵不血刃。

雪又下了,一切又重新歸於平靜。

看著這雪,聽著這聲,葉連知道肯定又發生什麽事了。

“公子。”趙昂高高興興地踏進駱猗的房間,“雪騎回來了!”

“太好了!”駱猗迅速從案幾前站起來,“走,先去找葉連,再去看看有什麽好消息!”

一行人算是風風火火,見到一眾跪拜的雪騎,駱猗趕忙攙扶,難掩喜悅。

“殿下,屬下幸不辱命,已將雲耀運往川城的輜重截下,還請殿下過目!”

那人剛說完,駱猗就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真誠問候:“辛苦了!”

雪騎,一支近年來由千霜閣閣主在雲冬各地精挑細選、秘密訓練的精兵隊伍,雖然成員隻有一千,但是個個以一當十!

他們經得了寒冬,挨得了酷暑,各種選拔秘而不宣。在此之前,從未有人聽說過,他們在背後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有如今。

一邊,葉連讚歎於他們的精神麵貌,昂首挺胸,氣勢如虹,不愧為精兵強將!另一邊,卻是早早盯住了那一車車輜重物資,有的破損,有的不免沾染血腥。

撕開一處破損的口子,可以清楚地看見裏麵靜靜躺著的一件件棉衣,葉連看到,哈哈大笑。

“這個如何?”駱猗雙手負立,甚是得意。

葉連轉過臉,展露笑顏:“可敵萬軍!”

駱猗依舊笑著,露出潔白整齊的牙。

自星夏入侵雲冬北部以來,淪陷的地域之中能逃的都逃了,剩下的大多數都是老弱病殘。大片良田荒廢,許多庭院荒蕪。盡管雲冬北部地勢平坦開闊,土壤深厚肥沃,但是其冬季寒冷漫長的氣候並不適宜棉麻生長。

雖然星夏占據雲冬北部地區有了一定時日,但和土生土長的雲冬人比起來畢竟弱勢明顯。夏季還好,一旦進入冬季,單是那呼嘯的北風就已經讓人望而卻步了。

再加上李欽才從星夏帶來的五萬大軍,在冬季更是加重了負擔。雖然也帶有過冬的儲備物資,但是由於上次從雲耀趕赴川城事出緊急,根本來不及帶上那麽多,才會有輜重兵負責押送。

可是現在這些東西已經有一部分落入雲冬軍士手裏了,剩下的,為了抗敵的勝利,也會盡力去攔截。

“舒適的環境容易適應,可是惡劣的壞境又有幾人願意多待?若非經過千錘百煉,又怎會有玄鐵般的意誌?”回去的路上,葉連邊走邊想,“我景春地處南方,物產豐饒,常常惹人豔羨,若是不能居安思危,難保……”

“要是我們也有一支類似雪騎的精兵就好了!”葉連不禁感歎,負手走了幾步,忽然腳步一凝,又立馬趨步回去準備上書了。

距雲耀五十裏外的川城折衝府內,李欽拍案,勃然大怒:“其餘輜重怎麽還不送來?信中說早已派出十個輜重隊,都到了這會兒了,才隻有兩個到達!胡倫派出去接應的人呢?怎麽還不回來?”

朱將軍見事不妙,急忙勸慰:“將軍莫急,風大雪厚,輜重隊又負重,難以行進,那兩隊抄了小道不也是傍晚才回來的嗎?再說白日本就短,不妨再多等等。”

聽了這話,李欽雖感事有不妙,這下也不由得緩和了許多。

“傳我將令,明日起全城搜尋過冬物資,以備不時之需,尤其是棉衣!”

朱將軍遲疑了一下,還是領命而去。

夜深,孤燈挑盡,李欽仍未去睡,還守在大堂之中枯坐等消息。

“將軍!”胡倫悄然走到李欽麵前,神色哀戚,悲慟不止,一見他抬頭就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其餘八個輜重隊……全被不明身份之人截了。”

李欽並未回答,大堂裏一片寂靜,除了胡倫的隱忍克製,看不出他麵上有什麽波動。

冷風進入,那燭也一個勁兒後倒,消逝之勢甚為明顯。李欽不由得伸手擋住,暫得安穩,卻不免飄搖。

暫時穩住之後,李欽將手重新放回膝上,遠遠望著門外:“你看,外麵又下雪了。”

那平靜的樣子,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