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星夏的俘虜們就被從牢籠裏放出,各行各的徭役去。
仍舊是那雞叫,天色仍舊昏暗朦朧。城門“吱嘎”一聲被緩緩打開,深遠而悠長。開城門的軍士也打著哈欠,仍舊睡眼惺忪。
和他們不同,俘虜們看似懶散,實則內心早已風起雲湧,都在伺機而動,賭一場關乎生死的局。
“兄弟們,衝!”趁守衛伸懶腰的空檔,大伍一聲用盡全力的嘶吼,揭開了備受折磨的俘虜們反抗雲冬軍士,再次叛逃的序章。
一群人聞言蜂擁而上,又各有分工,一隊強勁有力的主要衝著城門而去,負責解決城門守衛,剩下的就都分別將矛頭指向兩旁的守衛。有眼疾手快的,迅速衝到城門口堆放的工具堆旁,又快速將工具扔給俘虜們。
本就在人數上占優勢的俘虜們這下更是如虎添翼,對叛逃也更加充滿希望。
“快快!他們來人了,快走!”負責放哨的人一見不遠處躥動的火光趕忙邊跑邊喊。
“兄弟們,走!”大伍一聲令下,所有的俘虜此刻都盡量擺脫束縛,自顧自跑出城門,被打倒在地的雲冬軍士又踉蹌著爬起來去追。
不一會兒,就眼見著幾列舉著火把的軍士自城門而出,也追那些逃跑的俘虜去了。
“傳我將令,今日值守的軍士有賞,特別是那兩位,重賞!”
“是。”
駱猗站在城牆之上,隻手緊握腰間佩劍,默默看著遠去軍士的方向,最後連那火光都消失不見。
“啊!”天色大亮,又是一個逃亡之人死在弓箭之下。
大伍等人不敢稍作停留,回望了一眼又懷著怨憤不甘繼續奔逃。
弓箭“嗖嗖”而來,擦過邢姓軍士的胳膊,他一慌,就直直向前撲去。大伍不忍,趕緊拉起他。
甫一起身,就有羽箭自頭頂穿過。看清來向,才知已是腹背受敵!隻是立馬有盾來護,這邊的攻勢漸猛。
“哈哈哈!哈哈哈!”大伍狂笑,真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命不該絕啊!
大伍等人跟著搭救他們的這一隊星夏軍士回到川城,正準備接受軍醫的治療。
看著這一陣勢,大伍卻耍起了脾氣。
“我不要治傷!隻求將軍能帶我們殺回去,解救其他受難的弟兄!”
“對!”夏姓軍士也應和起來,“我們請求回去解救華將軍和其他受辱的弟兄!”
如此一來,這一小隊人就咋呼起來,其他軍士隻好來勸,卻怎麽也勸不住。不得已,隻好請來一個千戶長來勸。
“將軍,那駱猗的提議當真不考慮嗎?那也是五千駐城將士!”李欽身旁的胡參將實在是忍不住提醒。
“哼!我軍現在確實有多餘的藥,可也不能隨便揮霍!”
駱猗率領的雲冬軍士轉而攻下冬白之後,李欽恐局勢有變,便親自來了這川城,沒想到,沒幾天就接到駱猗關於以星夏五千軍士換取十車醫藥的信件。李欽一句話,擺明了是不想答應駱猗的要求的。
李欽手下參將不忍,跪求他改變想法:“可是,將軍,他們也是我星夏子民,更何況還是為我星夏攻城略地、建功立業了的。冬白失守他們確有責任,可那也是因為駱猗太過陰險狡詐的緣故啊!還請將軍三思!”
看著屈膝下跪的胡倫,李欽擺擺手:“算了,你下去吧,我想想。”
聽到這話,胡倫笑起來:“多謝將軍大仁大義!”隻要他肯鬆口,那五千軍士就大有希望。
可不久後,星夏軍中就盛傳李欽將軍枉顧冬白城五千軍士,眼見他們深處水深火熱之中,日日任人淩辱,也不肯答應駱猗用藥換取其性命的提議,當真是鐵石心腸,更無異於殺人奪命。
更有甚者,謠傳李欽與華庸昔日有怨,就是因為如此,李欽才趁此機會公報私仇,他都恨不得華庸身死,又怎會願意以醫藥換取其性命?
胡倫將這幾日軍中的傳聞一一稟報給李欽的時候,李欽正手執駱猗的親筆書信。看完又“哼”的一聲將其扔到一旁,那不起眼的角落裏還堆了五六封。
“原來如此!不就是想要我軍中藥物嗎?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李欽氣不打一處來。
“將軍……現在軍中謠言正盛,若是不做些什麽堵住他們的口舌,怕是……”
“氣煞我也!”
“將軍!”胡倫再次下跪,“還請將軍三思!”
“還請將軍三思!”幾名將軍也應聲而跪,齊齊求他。
隻是事情還不止這些。
“報!”一名小軍士急急忙忙跑進來,“稟報將軍,胡參將和朱將軍的下屬發生械鬥,打起來了。”
“什麽!”一聽手下發生械鬥,胡倫急忙出去查看到底是個什麽情況,朱將軍趕緊跟上。
一路上,兩位將軍大概了解了情況,械鬥的起因還是軍中謠言。
朱將軍下屬將關於李欽與華庸不和的謠言當做飯後談資,引來胡倫下屬軍士的不滿,與之爭執起來,起先隻是一兩句,最終卻越演越烈,導致械鬥的結果。
“住手!”
胡倫在重重圍堵外麵一聲吼,圍堵的軍士立即分列兩側,抱拳低頭。但是混亂的場麵並未就此結束,胡倫的話反而被當做耳旁風,更有過耳不聞者。撕扯和摔打並未停止,長槍和短劍也並未放下。
械鬥太過激烈,不少人頭破血流,受傷者多,旁觀者也不敢勸阻,整個場麵烏煙瘴氣,膠著之態活像沸騰翻滾的一鍋粥,見人就打,持槍就攻,早已不分是敵是友。
“還愣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把他們拉開!無論是誰,何等身份,隻要是此次械鬥參與者,重罰二十軍棍!”
胡倫一發話,巡營路過的、圍堵的軍士立即聽命行事,動手製止,不敢延誤!
胡倫實在頭疼,一到李欽軍帳就下跪自請禦下不嚴之罪,朱將軍亦然。
李欽短短一句“起來吧”之後就再無話,整個人麵色鐵青,雙拳緊握,倒是氣的不輕。一看他這樣,倒沒誰再敢說些別的。
一陣掙紮過後,胡倫剛欲開口,李欽立馬示意停止。
“傳我將令,即刻準備十車藥物,本將軍親自給駱猗回信,明早務必在冬白城外換回我星夏五千將士!”
“將軍英明!”一聽李欽願意以藥換人,一軍帳的將軍軍士又齊齊下跪高呼,李欽很是無奈地閉上了雙眼。
暮色四合,駱猗拿著李欽的回信急急忙忙去找葉連,抑製不住內心的興奮,一路上笑個不停。
“你看,我雲冬六千將士有救了!明日可得好好準備!”駱猗遞出手中書信,還是不免激動。
葉連看過,分析道:“李欽人到暮年,又是兩朝元老,更何況素常又愛惜羽毛,軍中盛傳的哪怕是謠言,他也不會坐視不理。王爺用這法子,當真妙極!”
“你何時也變得如此油腔滑調了?不過,要想真正引起其大將之間互相猜忌還真挺難。都說華庸在此受盡折磨,可我們要是歸還他們一個完好無損,還長了幾斤肉的華將軍,他們會怎麽想?”
“或許會被猜忌,從此不得重用;又或許識破我們的計劃,但也難逃不明真相的人,畢竟眾目睽睽,人言可畏。他對我們倒是沒什麽威脅了,放回去也無所謂。隻是……”
葉連欲言又止,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可惜了華將軍這一身好武藝,大好前途就這麽葬送。不過話又說回來,戰場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駱猗實在忍不住打趣:“我怎麽沒發現葉將軍還有這樣仁義的一麵呢?”
“將軍言重了。”葉連回話。可這“仁義”,怎麽無論如何都用不到葉言身上呢?
一早,冬白城外,兩軍就擺開架勢對峙起來,誰都不願先鬆口,就怕助長了對方的囂張氣焰。
李欽派遣胡倫前往,駱猗自然也不肯露麵。
“胡將軍,在下趙昂,可否與我交換那十車藥物,我們各自完成差事,也好回去交差!”趙昂手執馬鞭抱拳,一臉嚴肅。
“失禮!在下胡倫。既然將軍有此誠意,也不好再拖下去,隻是我星夏五千軍士何在?”
一聽這話,趙昂便抬手示意,從他身後押出一人,麵容幹淨,衣衫齊整,不染一塵,正是華庸。與其說是“押”,倒不如說那兩名軍士是跟在他身後護衛。
“五千軍士不是小數目,就先押上華將軍,放心,五千軍士,一個都不會少。”
胡倫心下疑惑,看清趙昂動作,也示意屬下將那十車藥物推到兩軍中間。
隨押解華庸的軍士過來的,還有雲冬的軍醫,細細檢查過藥物後,點頭示意。
趙昂見到後開口:“多謝將軍,不過說好了,此次交換不可橫生枝節,若是違反,定不放過!”
胡倫也不甘人後,所回之聲鏗鏘有力:“我也同樣撂下一句話,爾等若趁此機會做下手腳,我星夏鐵騎定當踏平你雲冬國土!”
“亦然!”趙昂亦擲地有聲,不卑不亢。
俘虜們慢慢在押送下走到中間,華庸快到對麵時,隻聽雲冬軍士這邊一人為他送行,聲音剛好可以讓人聽清:
“華將軍,今生有幸,得你這知己。來日方長,你我後會有期,千萬不要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奈何今日無酒送行,不過,山高水長,你我總有再見之日!”
慢吞吞走在前頭的華庸聞言,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抬頭。嘴唇輕顫,紅色眼眶濕潤,那有些滄桑的臉即便難掩悲痛,最終也沒說出什麽話來。
人影晃動,早就看不清喊話那人,胡倫一直盯著,也肯定不是趙昂。
葉連一身普通軍士裝束執長槍站在軍士之中,雙目緊望著華庸,也當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