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潔的房間內,佛龕前的蒲團上跪了一人,他一襲紅衣,身姿挺拔,雙手合十,閉目祈禱時神情舒緩,眉宇間一派清朗爽逸,少見地在家露出心平氣和模樣。

與堂上熱鬧氛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此處的僻靜,靜得能讓人將身心安放。葉連焚香以告,對著端正擺在佛龕上的牌位再次將心事訴說。

“娘,兒子今日娶親,特來相告。她名王塵,雲冬華榮郡主,丞相之女,奉了國命與兒子成親,擔負了偌大責任。今日與您說這些,一是稟告兒子親事,望您泉下有知,瞑目心安。”

“二是……”葉連稍作停頓,隨即語氣變得堅定,“二是在此立誓,兒子這一生,隻娶郡主一人為妻,此生不複娶。更要向您證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未必就比兩情相悅的差!兒子不是父親,郡主也不是您,不會重複當年慘狀,再步後塵!”

葉連再拜起身,語氣已然激動,眼眶也微微發紅。當年的事始終是他心裏的坎,他知道自己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可歎在主母毒殺其母後,他恨的居然不是主母,反而對自己父親怨懟有加。若是沒有他當年的荒唐行徑,他們母子會活得很好,所有人都會很好。

“吱嘎——”

剛關上院門,葉連就看到從菡萏院出來的葉言,他穿了墨綠色的長衫,一擺一動,正如夏日雨後池塘中搖曳的荷。連他也暗歎,可就是不想理。

“來得匆忙,沒有什麽好禮,這對鴛鴦玉佩賀你新婚之喜。”葉言開口。

他不找“麻煩”,“麻煩”卻主動來找他。葉連強忍心中不耐煩,本不願理,轉身就走,可是一聽他說“新婚”二字,又氣不打一處來,轉身快步走到葉言麵前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玉佩。

“你就知道賀別人新婚,什麽時候自己才能給他人歸宿?你去爭去搶啊!小時候你不是很厲害嗎?怎麽慫了?怕搶不過駱猗?你試都不試怎麽知道?”

說完又把玉佩給葉言塞回去:“這東西愛誰要誰要,反正我不要!”

葉言卻是輕鬆一笑,心下坦然,他倆的隔閡日漸消散,隻是都不願麵對,不願承認罷了。

剛回來的林又寒隻看到葉連生氣離開,還不明所以的問葉言怎麽了。

葉言隻說:“沒怎麽。”又一本正經,“我們今晚就回去吧。”

“這麽著急?”

“沒辦法,沒銀子了,我在這裏待不下去了,你看我,衣服都臭了。”說完微微一笑,像是掩飾什麽。

林又寒知道,婚事結束,他是一刻鍾也待不下去了,也不想再見他父親,一個是滔滔洪水,一個是頑固冰山,怎麽可能將心剖開?

“好,我馬上找人聯係駱猗。”

說完也離開,隻剩下葉言一人對著蕭瑟空**的菡萏院發呆。

天色暗了下來,秋風蕭瑟,卷起枝頭殘葉,落入橋邊枯塘。棲息樹上的雀兒也冷得互相依偎在一起,擠出些微的暖,共同抵抗冰冷的雨絲風片。與之截然相反的是新房內的景象。紅衣紅被,新人新床,溫爐烈酒,紅燭暖帳。

葉連挑起紅蓋頭,映入眼簾的就是王塵緊張不安的臉,還有那雙僵硬擺放的手。

王塵不去瞧他,已然緊張到咽口水,生怕他做出什麽。

“哭過?”葉連問她。又親自淌了帕子,擰幹遞到王塵麵前。

王塵別過臉不看他: “才沒有,風吹的。”

丫鬟一看自家郡主這倔強模樣,也忍不住暗笑,柔聲勸她:“郡主,勿要辜負將軍一番美意,天涼了,可得再辛苦將軍換一盆熱水了。”

王塵側眼看著帕子上微微冒出的熱氣,這才順著一直保持著動作的手去看葉連,這也是多少少女夢中尋求的如意郎,唯獨不是她的。

抵不過好意,王塵接過帕子擦手。

葉連知她不願,也就把話挑明了說:“我們今後有兩種結果,一是喝了這合巹酒,琴瑟和諧。二是喝或者不喝這酒,隻做表麵夫妻。但郡主放心,無論如何,我這一生隻娶一妻,絕無其他。”

王塵心下沒了主意,這是拿自己的後半生在賭嗎?可看他的模樣絕不像胡說,這合巹酒到底喝不喝?不喝,是明擺著拒絕,喝了,也隻是完成婚禮的一種形式。

這下可是犯了難,又是好久的沉默。

最終,鬼使神差地,王塵雙手拿起一半葫蘆,葉連見狀,也拿起另一半,二人總算共飲一巹。

畢後,丫鬟識趣接過,將其扔到床下,一仰一俯,正是好兆頭,趕忙祝賀。

不久,丫鬟婆子悉數退下,究竟如何,隻有兩人知道了。

與此同時,景春皇帝的書房外,文武大臣跪了一片,直言強諫的,各懷鬼胎的,開脫罪責的……皇帝也心煩,幹脆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