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倩摸向席錚煙盒,敲出一根點上,緩緩呼出煙圈,“我們這種人叫什麽重要嗎?”

見俞鳳一臉戒備,她別開眼,怔怔望向街對麵閃爍的霓虹。

對她而言,名字早淪為可有可無的代號。

從玉山到鳳城,從“小倩”變成“Sunny”,她到底是白莎莎還是誰,早就不重要了。

小龍蝦殼堆了半桌,席錚起身結賬。

俞鳳看著他背影,沉默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小倩,“我叫俞風。”

巨變能改變或摧毀一個人,她有經驗,小倩一定經曆了什麽,她好奇,卻不多。

不介入別人的因果。

“俞風……”小倩喃喃默念。

話音未落。

“鳳!五塊錢零錢有沒有?”席錚聲音從店裏傳出來。

俞風應著“有”,快步走過去掏兜,沒留意桌前小倩失笑自嘲,“也用藝名……”

等她重新回來,小倩眼底迷離退去,換成了先前的熱絡,手肘有意無意蹭了下席錚胳膊,“不是說我請嘛,怎麽讓你破費了!”

“這樣,下回我請你!”

席錚不動聲色側身避開,倒手攬過俞風肩膀,“回了,明天還有事。”

“再見。”俞風轉頭道別。

小倩視線越過她,“帥哥!明天我再聯係你啊!”

席錚沒回頭,攬著俞風的力度重了幾分。

-

從F大南門走回酒店,俞風腳步輕快,左顧右盼不停。

席錚好奇,“看啥呢,這麽起勁兒?”

“你沒發現嗎?沒人再像上午那樣盯著咱倆看了!”

“是嘛?”席錚雙手插兜跟在她身後。

他完全沒發現。

自始至終,他眼裏隻有她一個。

“說明咱倆適應得快,不過,主要是你的‘鈔’能力!”俞風轉身退走,促狹一笑。

沒有探究鄙夷的眼光,連呼吸都順暢了。

席錚也跟著笑。

路燈下,兩個交疊的影子被扯得長長的。

他再次確認了一件事。

她這樣毫無防備、甚至帶點鬼精靈的模樣,隻有在他麵前才會出現。

那樣漂亮的眼睛也隻看得到他。

這一刻。

席錚喉嚨陡然發緊。

他想起電影裏的一句詞兒:當我愛上一個姑娘,我才深深地感受到沒錢帶來的自卑。

他自卑的不單是錢,還有這條從爛泥裏爬出來的命,配不上她這麽幹淨的未來。

原本,他打算明天陪她去報到,看看她心心念念的大學到底啥樣,今天折騰一圈,他忽然又不想去了。

他沒勇氣。

沒有和她並肩而立的勇氣。

她身邊的位置,終歸不是他的。

-

翌日清晨,俞風居然自然醒,見隔壁床席錚還睡著,她摸過手機——七點半。

老天奶。

總算比他醒得早了一回!

俞風輕手輕腳去洗漱,走到門廊卻愣住。

浴室門上掛著昨天買的衣服,淺藍色V領碎花裙,還有件淺灰色亞麻外套,熨得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俞風後知後覺。

怪不得他半夜還沒睡,動靜窸窸窣窣的,竟然是給她整理衣服——還不止。

桌上,一個清空的背包裏,裝好了報到要用的通知書、身份證,下層壓著個捆好的黑色塑料袋,硬邦邦的。

是席錚準備好的學費和住宿費。

登時。

俞風酸澀難當,愣愣回頭望著他背影。

突然。

她心裏騰起個衝動,幾步衝到床邊,一把托住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不客氣地推了一下。

席錚紋絲不動。

再使勁推。

他依舊穩如泰山。

俞風的倔勁兒又上來了,她不死心,揪他耳朵,拽他發梢,可席錚就像喝斷片,憑她怎麽折騰,眼皮都不抬一下。

死狗!睡那麽沉!

俞風氣鼓鼓照他肩膀掄了一拳。

這時候,手機鬧鍾響了,她昨晚設置的,提醒自己別錯過報到時間。

俞風隻好匆匆洗漱出門。

-

哢嗒。

門鎖一聲輕響,席錚猛地睜眼。

他不敢動,凝神細聽門口動靜,直到外頭傳來清潔車經過,確認俞風已經離開,他緊繃的肌肉才放鬆下來。

盯著天花板長長長長籲出一口氣。

天知道他費多大勁“裝睡”,才堪堪壓下把她拽回懷裏的衝動。

差點沒忍住。

席錚衝進浴室洗了個冷水澡。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得抓緊搞錢。

這回,一定得找個像樣的房子,給她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

-

與此同時另一邊,F大校門口,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

打卡裝置圍滿了拍照合影的新生和家長,各個臉上笑開花,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俞風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停下回頭,呆呆站著看了好一會。

笑的,鬧的。

她嘴角也不自覺浮起個弧度。

那種被愛意包裹的溫馨,於她而言,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美夢。

看到包裏手機,俞風忽然想起,薑潭時他還鬧著要陪她報到,怎麽一到鳳城就忘光了。

死狗!

說話不算話。

俞風掏出手機笨拙調整角度。

她要把這一切都拍下來。

奈何,怎麽拍都差點意思,試過幾次,眼看人越來越多,她氣餒撇嘴,歎口氣收好手機,這才往繳費處去。

他不來,她照樣可以拍給他看。

於是。

取景框裏,俞風摁下了每一個想和他分享的瞬間。

高聳入雲的教學樓,一望無際的操場,五層樓高的超大食堂……還有,還有林老師明信片上的建築。

原來,那就是繳費的地方。

-

俞風沒見過那麽壯觀的景象。

剛一走進大廳。

耳畔隻有嘩啦啦急促清脆的點鈔聲,她見過席錚數錢,也是這種紙幣特有的悶脆。

很好聽。

她才舉起相機,被老師眼神製止。

麵前,二十幾張方桌一溜排開,每張桌上都擺著點鈔機和Pos機。

六千五的學費。

厚厚一遝紙幣飛快滑過,粉紅殘影連成一線,像極了席錚身上的一道道傷疤。

倏地。

俞風鼻頭一酸,百感交集。

伍佰在歌裏唱,人和人之間有一座橋,它是用眼淚做成的,愛的升華就是眼淚。

眼淚,會比人先體會到愛。

就像此時此刻——她那麽想奔向他。

“……”

俞風深吸一口氣,垂頭悄悄揩拭眼角。

“同學,需要幫忙嗎?”

忽然有人搭話,一把溫和的男聲,莫名讓人覺得安心。

俞風抬頭。

一個比她高出一頭的男生,白襯衫挺括,笑起來一口小白牙。

幹淨得讓她有些恍惚。

“我也是金融學院的,我叫侯永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