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花白的光，把兩個影子扯得長長的，馬路對麵，目光遙遙相撞。
“小文藝！”小倩搶先叫出聲。
俞鳳不由愣住。
說話間，小倩已經碎步子跑過馬路，沒等她反應，裝出嗔怪去掐她胳膊肘，“哎呀！”
“你這個沒良心的！才幾個月沒見又不記得我啦？真是的！”
“想什麽呢！你真不記得我了？”
“好你個小文藝！虧我一直惦記著你！”
簡直像久別重逢。
小倩興奮地停不下來，眼風打量穿校服的俞鳳，朝前頭一揚下巴，“你鎮一中的？”
“……”
俞鳳笑笑，抽空點點頭。
她沒忘，隻是偶遇太突然。她討厭離別的緣故，總覺得故人再見是件難事。
忽地腳下踉蹌，俞鳳冷不丁被她挽上手腕，有點不習慣。
“吃飯了嗎？”小倩摸手機瞥了眼時間，屏幕藍光映著她的臉，“不管你吃沒吃，我請客，就當慶祝咱倆好久不見！”
熱情似火，既陌生又熟悉。
不等俞鳳開口，小倩已經拽著她往娘娘廟跟前餛飩攤一坐，“老板！來兩碗！多放醋！”
“一碗。”俞鳳輕聲糾正。
她晚飯吃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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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廟新修葺過，紅牆黃琉璃奪目，正殿還擺了一個超大的功德箱，墜著一把大黑鎖，氣勢逼人。
自打清明開放，來燒香的人絡繹不絕。
人多歸人多，大家似乎有種默契，太陽一落山，誰都不願多待，娘娘廟地界邪性，四裏八鄉都知道。
俞鳳心裏犯怵。
前陣塌死人的事她也聽說了，不忌諱是假，尤其新聞裏還說，那是一具無名男屍。
小倩好像不在乎這些。
一碗餛飩端上桌，她抄起勺子，刮掉浮著的紅油，猛灌下一口湯，燙得嘶哈嘶哈。
俞鳳忍不住多了句嘴，“慢點吃。”
“等我……吃完說。”小倩嘴裏塞滿餛飩，連連擺手，含糊不出一句整話。
這就是餓急了。
俞鳳咽下後話，環抱臉盆看著她。
這情景她可太有經驗了。
去年在玉山，席錚點了一桌子菜，肥腸蹄花豌雜麵，她也是這樣狼吞虎咽。
小倩究竟遇上什麽事兒了。
俞鳳有點好奇，但不多，她都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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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餛飩飛快見底，小倩手背胡亂一抹嘴邊油漬，一綹碎發滑落，平添幾分狼狽。
“小文藝，我跟你說，我可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
俞鳳遞給她半張紙巾。
“你還記得玉山電影院隔壁那條街不，有個KTV，叫金都，還記得嗎？”
忽地，小倩壓低聲音，“就上回我跟你說新開的，記得吧？”
“那老板叫黃豔玲，你第一回來看電影不是還見過，有印象不？”
可能看俞鳳不像記憶好的樣子，小倩說一遍就強調一下，眼神總瞟向娘娘廟。
俞鳳點頭沒有多話。
黃豔玲開了家KTV，在學校早不是秘密，班裏那幾個拍她馬屁的，周末經常去玩。
“前陣子，那兒著火了！”小倩聲音更低，怕被人聽見，“大半夜的火光衝天，爆炸了都，可嚇人了，聽說燒死了四個……”
“……”
聞言，俞鳳倒吸一口涼氣。
“後來警察就把她帶走了。”
小倩八卦裏夾雜後怕，就著碗底一口湯喝淨，“還好和我隔著條街，不然沒命了！”
“……”俞鳳沉默。
難怪這幾天沒見黃豔玲，都傳她要去美國，見她沒上課，還以為人已經走了。
原來是被抓了。
小倩又說，“死人了這事兒就鬧大了！”
“上頭派了檢查組來查消防，電影院消防通道不是一直不合格嘛，這回徹底歇菜。”
“怎麽呢？”俞鳳問。
“還能怎樣！”小倩不甘撇嘴，“被查封了唄！我就沒活幹了，連帶街麵上端了好幾家，一時半會也不好再找。”
“不怕你笑，為省點錢，我都兩天沒吃了！”小倩比個“二”，擠出個苦哈哈的笑。
她最近晚上總睡不好。
那天，火是半夜突然燒起來的，劈裏啪啦響，半個天都燒紅了。
她現在一閉眼，好像都能聽見有人在火裏叫喚。
那天，消防車來得快，可火燒得更快。
三層樓轉眼就成了副空架子，連隔壁書店的燈箱都燎炸了，聽說消防通道被堵了，合著那些人是活活燒死的。
真是作孽呦……
小倩又望一眼娘娘廟，長長呼出口濁氣。
一陣沉悶夜風刮過。
俞鳳抿抿嘴，“那你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小倩打斷她，指指身後廟門，“這不我先來拜拜，去去黴運。”
“……”
俞鳳又沉默了。
她最不會安慰人，偏偏小倩比她還灑脫，跟沒事人似的。
“行了！不說掃興的了。”小倩笑笑，可那笑分明沒到眼底。
兩人在餛飩攤前分了手。
小倩付完錢，沿娘娘廟後牆，繼續往東走，背影在路燈下縮成個黑點，越來越小。
俞鳳抱著臉盆，站在原地看了一會，才轉身朝學校方向走。
剛才，有一秒的衝動，她想替小倩掏錢。
可最終她沒有。
邁進十八歲的這年，當頭一棒讓她清醒。
以前，娘總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現在，俞鳳覺得，各有各的屎要吃。
人間非樂土，各有各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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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俞鳳睡不著。
回憶小倩說的金都大火，越想越不對勁，直到，一個被她遺忘的畫麵闖進腦海。
俞鳳猛地坐起來，翻身下床撲向抽屜，哆嗦著找出林老師下的手機。
相冊裏，一張不太清晰的照片。
那是前段時間，她去玉山的新華書店買參考書，去早了書店沒開門，於是，她在一樓外頭的消防通道等著。
百無聊賴中，她拿手機拍照玩。
取景框裏。
外消防樓梯鋼架上，兩人鬼鬼祟祟，提著一兜東西，卷成卷往隔壁的窗縫裏扔。
俞鳳吸吸鼻子，心裏一沉。
是硫磺味。
這味道太熟悉了。
看著那倆人還在偷偷摸摸塞東西，她下意識摁下了拍照按鈕。
哢嚓。
閃光燈亮起的刹那，兩個黑影驟然回頭，嚇得她轉身就跑，參考書都忘了買。
後來，她就把這茬忘了。
此時此刻，串起小倩的話——火燒得快，還有閃爆……
俞鳳背後滲出一層冷汗，手機陡然燙得厲害。
難道。
那天她無意間拍到的，是放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