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錚一秒黑臉,猶如當頭一盆涼水。
林老師看穿他別扭,更曉得俞鳳女孩子臉皮薄,沒看她,轉臉溫和掃一眼席錚,佯裝接電話匆忙離開。
出門時,他順手拎走了空飯盒和筷子。
零點將近,遠處鞭炮聲越來越密,響得幾乎要把天戳個窟窿。
圖書室卻靜得隻能聽見心跳。
席錚坐著沒動,悄麽聲摁滅了煙蒂;俞鳳剛送林老師到門口,局促揪起衣角站著。
電視裏主持人倒數:“5!4!3!2!1!”
“過年好!!!”
外頭,轟隆隆炮聲驟然響徹半邊天。
“新年快樂。”席錚突然開口,混著震耳欲聾炮響,輕如耳語。
俞鳳沒聽清,“什麽?”
不知是炮聲太響,還是他語速太快,她隻瞧見他嘴唇動了一下,下頜線緊繃繃的。
這時,校門口鐵鏈子呼啦啦搖晃,俞鳳拉開門去瞧。
門房大爺的電動車被炮皮崩了,火苗燎了車座套子,他正拿掃帚亂撣,破口罵娘。
活該!
俞鳳忍不住撇撇嘴。
轉身時,身旁忽地帶起一陣澀澀的風。
“走了。”
“……”
俞鳳把著門框,席錚和她擦肩而過,那身形三步一搖,吊兒郎當朝大門口走去。
什麽鬼脾氣。
收拾矮桌,俞鳳手摸到個敦實的東西,掀開墊的報紙,底下壓了一個紅包。
拆開裏頭還是一遝零錢。
席錚留下的。
俞鳳眼皮突地跳了下,反應過來他剛說了什麽,忙攥著紅包追出門,跑了幾步又刹住。
夜色黑黢黢,炮皮燃盡的白煙騰雲駕霧。
哪裏還有他的影子。
院裏站了一會,硫磺味嗆得她眼角發緊,俞鳳收回視線,心裏莫名空落落的。
就在這時。
冷風卷著火藥香,清晰送來一聲口哨,調子拐著彎,熟悉的很。
俞鳳低頭看著手裏的紅包。
也不知為什麽,剛才那點說不清的失落,像被風吹散,居然一下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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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萬物似新生,寒風未散,山裏的桃花卻已悄然蘇醒。
三月到了。
林老師的支教工作順利結束,校長特意選了個黃道吉日,給他辦了場歡送儀式。
操場上拉了一條浮誇的簡易橫幅——熱烈歡送我們親愛的林老師。
五六個學生代表上台發言,輪流說著感謝的話,舍不得您,常回來看看什麽的。
台上,林老師胸前佩戴的紅花,比臉盆還大,他被校長和學生代表簇擁著拍照。
這種場合,俞鳳壓根沒資格參加。
她沉默地遠遠看著。
想起一年前那本被撕爛的《第一次親密接觸》,他笨拙地替她糊窗戶,幫她擋下酒鬼爹和要債人的糾纏。
樁樁件件,都刻在彭荷鎮的濃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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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思鄉情切。
前一天還見林老師在辦公室整理文件,後一天幾個箱子就堆在了教工宿舍門外。
這天午後,俞鳳在宿舍做題,窗前突然晃過一個人影。
“林老師?”她拉開門,想把他讓進屋裏。
“我要走了。”
“嗯。”
“我是說,現在,我現在要去火車站了。”
俞鳳吃驚,“現在?”
“蹭校長的順風車嘛……”林老師撓著後腦勺,不太穩重地咧嘴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
那一口小白牙特別醒目。
“……”
俞鳳沒說話,愣在原地。
娘不見前,她還在玉山鎮傻兮兮地看電影;酒鬼爹失蹤前幾晚,還來學校鬧了一遭。然後,他們就都再沒回來。
她最討厭離別。
因為她知道,有些再見,就是再也不見。
現在輪到林老師。
她好像總在不停地麵對告別,被人生一場又一場的傾盆大雨澆透。
書上說,世界會獎勵努力向前奔跑的人。
而離別是常態。
俞鳳覺得,沒有誰能把誰留下。
就像彭荷鎮的霧,潮濕會刻進骨頭裏,擦也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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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給你。”林老師忽然遞來個牛皮紙袋,邊角被捏得有點磨毛了。
俞鳳就著歪頭看了一眼——手機。
她認得那個銀白色的包裝盒。
“太貴重了……”俞鳳抿唇搖頭,往後縮了一步。
林老師笑了,仿佛早猜到她一定會推辭,不由分說把紙袋塞她懷裏。
“就當借你的!將來,你考上大學了,來鳳城,你再還我。”
“將來……”
俞鳳默念這兩個字,隻覺很耳熟。
“對!就將來!”林老師朝後退了兩大步。
正午陽光下,他嘴角翹起的弧度,鄭重又誇張,“保重啊!俞鳳同學!”
俞鳳的手腕沉得抬不起來,眼眶酸得發脹,她重重點頭,“再見,林老師。”
校長的車在遠處按喇叭。
林老師步伐雀躍,好似一隻振翅的鳥,飛向屬於他的另一個世界。
俞鳳站在門口,長長籲出一口氣。
她還會有將來和以後嗎。
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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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風會推著人往前跑。
火車飛馳,山巒起伏,滿眼蔥綠,隧道裏忽明忽暗。
林老師望向窗外,不由想到幾天前。
……
那天在辦公室,他給教政治的小張老師騰工位,因為她說他那個位置太陽不曬。
幾個抽屜一堆雜七雜八的零碎。
“哎你們瞧!”小張老師眼尖,叫出聲。
周圍一圈老師被她吸引看過去。
“那是什麽?”小張老師在桌邊抽屜裏翻出個盒子,銀白色的,她細細一瞧,又叫出聲,“噯呦!小林!瞧瞧你!”
“歸心似箭呀!”她搖晃著包裝盒打趣。
大家都笑了。
“這麽重要的東西都能忘!”小張老師摩挲著熟悉的盒子,話裏羨慕又透著惋惜。
林老師這才發現,她拿的是那部手機。
黃繼俠打手賠罪給的。
他真都給忘了。
檢查時,意外發現撥號“1”快捷鍵是110.
俞鳳失落的眼神,瞬間閃過他腦海。
“……”
一個危險的念頭轟隆隆滾過。
所有的疑問都想通了!
俞鳳這丫頭——她當真去找了黃繼俠!
她為什麽非要去找姓黃的。
校長明明承諾過,隻要他“安分守己”,就不會讓俞鳳退學。
他隱隱覺得,有些事情,遠超出他想象。
於是,他決定把那部手機送給俞鳳。
希望有一天她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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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走後,所有一切又回到原點,俞鳳時常想起他,亦兄亦友,固執熱情。
席錚還是隔三差五來矮牆頭送錢。
年月像她筆下的練習題,做一頁翻一頁。轉眼清明,彭荷鎮一年裏最要緊的日子。
祭祖。
黃繼俠出錢重修了娘娘廟,受香火,塑金身,大張旗鼓搞祭祀。
全鎮都跑去看熱鬧,熱鬧得跟景點似的。
這晚。
俞鳳洗完澡路過,搭眼遙遙一瞥,冷不丁和一個人的目光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