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酒店套房落地窗邊,席錚攥著望遠鏡,緊貼目鏡,一動不動。

視野中,斜對麵餐廳一個豪包,席川紅著臉,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推杯問盞。

這幫人啊。

真以為躲到上海就山高皇帝遠了?

做夢去吧。

席錚認出那些同桌吃飯的人。

席川的秘書,席氏的采購總監王總,還有建材商陳總,項目預選名單裏的那個資質存疑的,剩下兩個陪襯。

席錚擰動目鏡調焦距,一一掃過。

視線在陳總臉上多停了幾秒。

他咂咂嘴,說不好哪裏不對,總覺得這人表情透著一股子怪異。

篤篤。

身後敲門聲起,賀小軍手端一杯釅茶進來,“狗哥,你歇會,換我盯著。”

乍然響動。

席錚手一抖,目鏡歪了,被迫移開視線。

他把望遠鏡塞給賀小軍,抬手揉揉酸脹的眼角,“裏麵怎麽樣?”

“太他媽能喝了都!”賀小軍調整視野張望,“白的紅的混著來,淨扯些沒用的,半句正事不提。”

席錚輕嗤:“從九點喝到這會兒,下輩子的話都聊完了,東拉西扯一準有鬼!”

他踱到沙發邊坐下,後腦勺抵住頭枕,沉聲判斷:“他們在等人。”

飯局開始他就摸了底。

人數對不上,名單上差一個姓黑的,這個姓太小眾,想記不住都難。

資料裏沒寫太細,但席錚直覺,這個人才是關鍵,尤其看到陳總,眼熟的感覺更強。

-

淩晨三點四十。

“狗哥,他們散了。”賀小軍輕輕叫醒他。

席錚睜眼,打個嗬欠:“姓黑的來了?”

“沒來。”

席錚:“……”

沒有就還得再蹲。

他沒搭腔,起身去盥洗室冷水抹了把臉,拔掉手機充電線,“你回去睡,明天繼續。”

“我靠!我臉都木了!真/他媽不是人幹的!咱得找個私家偵探唄……”

賀小軍吸吸鼻子,他煙癮早犯了,偏狗哥不讓抽煙,眼下整個人暈乎乎的。

“可以,你出錢。”席錚淡淡說。

“……”

賀小軍撇嘴,放下望遠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反手帶上門。

累得他全然忘記俞風的交代。

交代他要轉告席錚回電話。

-

套房隻剩席錚。

他垂眸滑開手機,消息攢了不少。

唯一置頂裏俞風的一條,是夜裏兩點多發的:【我有事和你說。】

——有事。

嚇得席錚一激靈瞬間清醒。

得知席川在上海約人,事態緊急,他臨時動身,坐上飛機才想起沒跟俞風匯報。

賀小軍拍著胸脯說會跟她講。

媽的。

這死小子八成忘了!

她熬半宿不睡,肯定胡思亂想了。

俞風該不會反悔不去領證了吧。

席錚心裏打鼓。

他握著手機,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再三猶豫,沒敢回複。

萬一又把那丫頭吵醒了呢。

他可舍不得。

明天再說,席錚喃喃,手機扔回床邊。

-

翌日,早上九點,玫瑰園別墅。

俞風被突兀電話吵醒,是許真心來電,她悶悶的,“你大早上幹嘛呀?”

“我的天呀!今天是新聞發布會啊!”

許真心嗓門劈叉,“你怎麽還睡著!”

“什麽?!”俞風一秒從**彈起,“不是明天嗎?”她昨天回來剛確認過。

“酒店昨天下午跟你確認過,說明天市政施工影響,特意提前一天,你說沒問題的!我們昨晚還連夜順了流程。”

許真心跳腳。

嘉賓兩天前就入住了的,倒不耽誤。

“……”俞風大腦一片空白。

為什麽她完全不記得,沒有半點印象。

她跳下床,“我馬上到!”

-

會場外,許真心抻著脖子翹首以盼。

一輛黃牌邁巴赫停在外圍,俞風下車,穿著平底鞋,手拎高跟鞋衝過來,“沒遲到吧。”

她在車上翻遍記錄,最後發現昨天下高速前,有一個電話是酒店打來的,那會,她依稀正和劉姐說話。

後來,滿腦子是要跟席錚說發布會的打算,他沒回消息,她就把改時間給忘光了。

她究竟是怎麽了。

再和席錚有關,再亂的場麵她都能hold住,也不至於這樣魂不守舍。

好在發布會定在上午十一點,還有緩衝。

俞風搖搖頭,用力揉捏眉心。

她把隨身東西交給許真心,平複微喘,空手往會場裏走,一邊低頭看消息。

死狗。

為什麽還沒回複。

來不及了。

-

上海外灘,今日落雨。

豪華江景套房,光線陰沉沉,席錚胸口舊刀疤癢得厲害,他抓撓幾下,翻了個身。

幾點了。

席錚摸到手機,十點半。

我去!

他低罵一聲剛要坐起來。

突然,手機橫幅彈出一條新郵件。

發件人M,隻有四個字:【老黑來了。】附帶一個餐廳地址。

M是席錚的線人。

沒露過麵,他不知道是誰,但給他提供了不少席川的黑料,每一條都足夠紮心。

這回也是M通知他來上海的。

他曾問M要多少錢。

M隻表示,“事成之後,想請錚總幫鄙人一個小忙。”

“老子不是佛祖。”席錚拒絕。

幾塊錢的香,別許幾千萬的願。

“錚總放心,您肯定做得到。”M很篤定。

“事成再說。”他堵回去。

窗外。

雨聲淅淅瀝瀝,拉回席錚思緒。

席錚打開窗,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打給賀小軍,難掩興奮,“大魚來了!”

-

席錚帶賀小軍提前去餐廳蹲守。

璽家花園。

巨鹿路上的一家本幫菜,老式洋房,踩在木質樓梯上,咯吱咯吱直響,懷舊感撲麵。

意外。

不像席川的行事風格,倒像姓黑的喜好——裝模作樣,自矜身份。

剛到十一點半。

席川的黑色埃爾法緩緩進來,跟著,一輛黑色寶馬緊隨其後,相繼拐進院裏停車場。

席錚調整目鏡。

兩把黑傘闖入眼底,刁鑽盛滿視野,看不到正臉。

媽的。

席錚扔掉煙蒂,摸上後樓梯的消防通道,賀小軍揣好望遠鏡尾隨。

一通七扭八拐之後,鎖定包間,老式木門不隔音,席錚貼耳細聽,裏頭傳出席川笑聲。

這就找到了?

賀小軍震驚他比狗還精準,朝席錚比了個大拇指,“狗哥!給你點讚!”

“滾一邊去!”席錚嫌棄皺眉。

就在這時。

包廂裏傳來“老黑”聲音飄出來,“席老弟,你挑的這地方真不錯!”

一聲“席老弟”。

席錚僵住。

味道取代了記憶,這把聲,像浸了茅台特有的誘人香氣。

他猶如被炸雷劈中,魂魄出竅,嗓子眼發緊,難以置信扭頭看向賀小軍。

是他!

賀小軍慌得用口型問:誰?

姓黑。

席錚心底冷笑——白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