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席錚那裏出來,張總沒回辦公室,先拐去走廊盡頭的吸煙室,他現在需要冷靜一下。

上班時間,摸魚抽煙的幾個年輕人見他進來,各個縮著脖子,連忙魚貫而出。

張總煩得太陽穴突突跳,隨手攔住最後那個,要了根煙,兀自靠在窗邊抽起來。

席錚突然要把基金會搬回總部,擺明為了俞風。

尼古丁讓人清醒。

老諶私下和他聊過,說席錚這小子,野歸野,卻絕不蠢。

越想,一個念頭越呼之欲出。

當初俞風空降金管部總裁,鬧得沸沸揚揚,現在想想,不像他會做的,更像煙霧彈。

這麽一來,上回管理會那些“考慮不周”“人事災難”“席川力挽狂瀾”的說辭,全是演給外人看的。

不管怎麽說,這小子藏的比誰都深。

煙沒抽完,他就給後勤經理打電話,“立刻安排36層西邊的閑置辦公區。”

“全部按集團高標準配齊,這周六之前必須弄好!基金會要搬過來!”

“啥???”後勤經理懵逼,“基金會?這周六?”

親爹啊!今天都禮拜二了。

“張總,時間來不及啊!別的都好說,那Hermanmiller的椅子,它得現定。”

“走OA加出貨,這家夥至少得一個月,我就是變,它也變不出來啊!”

那椅子將近兩萬塊一把,老品牌人體工學椅,席氏定製款,哪能說有就有。

“那是你的事!”

“不是……這可是咱行政後勤的活兒。”

“你要是覺得難辦,我找別人來辦!”張總說話不留餘地。

媽的。

後勤經理暗罵一句,咬牙應下,“我這就去聯係經銷商加急。”

好好的瞎他媽搬什麽基金會啊。

上頭一拍腦門,底下人累死累活跑斷腿。

-

周四上午,基金會要搬回總部的消息,在席氏內部傳開了,茶餘飯後都在聊。

席川打給小馬,“你們都聽說了?”

“聽說了,大家都發牢騷呢。”

“不願意搬?”

小馬不假思索:“那可不,山高皇帝遠的,多自在,又不打卡,想溜就溜。”

“川總,非搬不可嗎?”

“俞副秘書長什麽反應?”席川追問。

“她應該還不知道吧。最近忙那個女性創業幫扶的項目,太難太難在外頭跑,早出晚歸的,不知道哪兒來那麽大勁頭。”

席川陷入沉思,“……”

俞風不知情,不出意外,這多半是席錚的一次反擊。

半晌,他沉聲吩咐,“小馬,記住,搬家這事是你們副秘書長提的。”

簡直天助我也。

堂哥,你要給自己女人搞特殊,就別怪我借題發揮咯。

小馬咂摸出況味,“您放心,我曉得。”

掛斷後,席川掏出備用機,聯係邁克王,“俞風大學那女的,有進展沒有?”

“川少,稍安勿躁,恢複舊帖資料得花點時間,你們家老爺子找的人還挺專業。”

“想要錢就直說!”

“早說可以加急的嘛!”

“我隻要料!錢不是問題!”

邁克王殷勤變臉,“這周六!最晚周日,一定奉上,包您滿意!”

通話結束。

他兩條腿蹺在辦工作上。

電腦屏幕是正在恢複的F大校園BBS舊帖,古早的藍白配色。

一行行html代碼漸漸清晰。

最顯眼的是個標題:

《深8金融係某“高冷小白花”F:你的筆記本和奢侈品,是哪個“幹爹”讚助的?》

跟著是不帶CSS樣式的一串回帖。

【跪求“幹爹”聯係方式!】

【我就說嘛,她那股勁兒不像普通人家出來的……果不其然】

……

邁克王打開手機錄音,翻找到其中一個文件名:周芳菲10.25。

他隨手複製一份。

-

隔天星期五,俞風出短差回來。

這三天,她去了秦省最北邊的小縣城,實地走訪幫扶對象。

司機王師傅孩子肺炎住院,許真心主動開著她的Cooper去接人。

火車站人山人海。

許真心說:“你可算回來了!”

俞風把雙肩包扔在後排,癱在副駕。

出差身心俱疲,三輪摩托加綠皮火車,坐得她快散架了,累到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跟你說!”許真心憋了好幾天,早忍不住了,“基金會要搬到總部了!全集團都炸了!”

俞風一怔,“誰說的?”

“和後勤都忙瘋了!”許真心借變道瞥她,她表情嚴肅又迷茫,“你不知道?”

“我以為是狗哥聽了你的勸呢。”

“沒有。”俞風說。

她就怕給他惹麻煩,怎麽可能多嘴。

“所以,狗哥想給你一個驚喜?”許真心猜測,頓時滿眼崇拜的星星眼,“他可真會。”

“阿風啊,托你的福,我終於能好好享受頂樓餐廳了,哈哈哈哈哈。”

“……”

俞風沒說話。

她心裏莫名發慌,“我覺得,你還是別太樂觀。”

“啊?”許真心猛踩一腳油門。

“沒準大家都不想搬呢。”俞風滑下一寸車窗,冷風吹進來,額角碎發翻飛。

“啊?為什麽啊?搬到總部不好嗎?管飯,辦公環境也好。”

俞風歪頭瞄她,“以前大家自由慣了,過去就要守規矩,誰會願意?”

好像……也有點道理。

許真心咬咬嘴唇,願不願意的管他呢,反正自己願意,她沒糾結。

“換個話題,侯學長回國了你知道嗎?”

“換下一話題。”俞風皺眉。

不想提侯永孝,那會讓她想起瑞泰達,想起惡心的羅經理。

“那說個八卦,咱們宿舍小郭生孩子了!”

“小郭?她不是——”去年剛結婚嗎。

“誰說不是呢!真快,就好像咱們昨天才去的嘉興呢!”

“我看照片了,是個小女孩,頭發又黑又密,跟戴頂假發似的。”

“不然,等滿月酒咱倆再去趟嘉興……”

許真心喋喋不休。

俞風沒接話,掌心不自覺覆上小腹,指尖微微發顫。

她想起那個沒能留住的孩子。

倏地。

心裏像被揪住,不好的直覺漫上來,說不清的憂心。

-

席氏有雙休。

禮拜六,俞風出差調休在家,席錚難得沒去公司開會,他倆決定去看電影。

換衣服時,席錚多看了她幾眼。

俞風早穿好下樓,等他五分鍾,才下來。

她坐進副駕駛,不由偏頭,嘴角不自覺上翹,他穿了和她同款同色的羊絨大衣,連裏頭的T恤也是同款。

席錚俯身,替她係好安全帶。

他側臉擦著她鼻尖劃過,俞風心念一動,親了他一下。

席錚喉結滾動,身形一僵。

她笑出聲,抬手拉開大衣領口,“你看。”

怪不得他下樓慢了,看她那會就在盤算挑衣服,她也是,幹脆直接穿了他的衣服。

見狀,席錚嘴角含春,揉揉她發頂。

然後跟她對視幾秒,欠身湊過去吻她的嘴,俞風捧起他的臉,深吻。

“噯呦……”又秀恩愛了。

唐忠冷不丁路過,忙閉眼繞開車頭。

俞風餘光瞥見,刹那間,心跳漏了一拍。

吻過,卻從沒在外人麵前這樣。

席錚仿若不覺。

他索性扣住她後腦,嘴唇還沒分開,換了個角度,正好擋住俞風的臉。

吻還在繼續。

要出門……席錚克製自己。

然後,賓利慕尚一腳油駛出席公館。

-

一場電影,說不上無聊還是別的,他倆雙雙在座位上打瞌睡,睡到散場。

回來時路過F大,過街天橋旁,賣糖炒栗子的小販,撐起一把紅傘,傘下香氣四溢。

俞風目光扭頭追著看。

車子已經開出去了十幾米遠,席錚並線靠邊,打起雙閃,“等著。”

他背影匆匆。

俞風眼角微微濕潤,忽地打了個噴嚏,拉開手套箱找抽紙。

一個透明文件袋滑落。

《比鄰百貨O2O升級計劃書》

俞風掃了眼封皮,硬是忍住,沒再往下看。

原來他這幾個月是在謀劃這個。

她迅速塞回原處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