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氏員工餐廳在大廈頂層,自助餐,最多能容納五百人同時就餐。
平時鬧哄哄的,今天不太一樣。
從排隊取餐盤開始,所有人不時回頭偷瞟,交頭接耳聲,低而細碎。
“沉穩川”和“野蠻錚”居然同時來了餐廳,嘖嘖,這倆人瞧著怕是卯上了。
許真心來總部次數不少,上來吃飯卻是頭一回,“狗哥,你們這兒也太奢侈了吧。”
席氏舊址,是一幢四層老式小樓,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同樣的席氏產業,基金會配套要啥沒啥。
整幢樓兩層都是檔案庫。
辦公區沒有食堂,還總停水,女廁所三天兩頭堵,搞得保潔阿姨都有了心理陰影。
更像過去的大學宿舍。
離弘濟醫院近,她們偶爾去蹭醫院食堂,電梯擁擠都忍了,起碼飯菜入口還行。
今天見了總部餐廳,許真心真堵得慌。
她戳著餐盤,叉起一塊五分熟菲力牛排,咂嘴:“環境、廚子、菜品,到底是總部。”
賀小軍一聲輕咳,“注意點。”
“注意什麽?”許真心莫名其妙。
“我去!這什麽地方,我都不敢喊狗哥,你還嚷嚷。”
“嘁!這不就他說了算!”
許真心白他一眼。
席錚在集團被掣肘的事,她壓根不清楚,俞風從沒提過。
在她“一根筋”認知裏,席錚就該是萬人之上的存在,隻有別人看他臉色的份。
“你啥都不懂,別給他惹麻煩。”賀小軍急得擠眉弄眼。
狗哥真是的,還留她吃什麽午飯呀,麻溜讓回去不就完了嘛。
自從席川拉了坨大的,用那丫頭攻擊他,威脅他,狗哥整個人都變了。
狗哥心裏苦,狗哥不說。
他想起一個不太合適但又恰當的詞。
——畫地為牢。
這該死的愛情啊,再狠的人,陷進去就都成了懦夫。
“錚總,我算添麻煩嗎?”許真心扭頭反問席錚。
“不算,”席錚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淡定看她,“我吃好了。”
本來想邊吃邊問問俞風近況,可瞥見斜對麵席川意味深長的目光,他忽然改了主意。
“啊?你吃這麽快?”許真心驚呆了。
她的牛排才剛吃兩口。
“不著急,我在樓下等你。”席錚雲淡風輕,說完起身離開,片刻不帶停留。
他走過,問好聲同步響起,此起彼伏,
“你快點吃!”賀小軍忿忿點指她,扔掉筷子追了出去。
-
吃過飯,席錚先回了總裁辦公室,抽屜裏翻出一份合同塞進包裏,遞給賀小軍。
他跟秘書交代,“下午我出去一下。”
秒懂。
沒有特意提安排車,顯然是辦私事。秘書識趣沒多問,微笑目送,“錚總再見。”
席錚一點頷,徑直下樓。
他要去基金會,順帶送許真心回去,路上剛好趁機打聽點俞風。
自從她做了副秘書長,硬是把一個養老的閑職部門盤活,搞得風生水起。
他還是看了集團新一期內刊才知道的。
而她,從沒跟他提過,哪怕一丁點。
-
邁巴赫車裏,許真心徹底放飛,“狗哥,我真得跟你好好講講。”
“剛去基金會那會,席川讓人送了好多盆栽,琴葉榕龜背竹馬醉木,說是讓我們給辦公室添點綠意。”
“我開始還覺得他人不錯,後來才明白,這是敲打我們呢。”許真心撇撇嘴。
“哦?”席錚突然接話,語氣多了在意。
“阿風說的。她說,那家夥在提醒我們,基金會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皮底下。”
一聽俞風,席錚表情瞬間柔和,饒有興致追問,“她怎麽回複的?”
“阿風讓我跟送盆栽的說,多謝川總美意,隻是我們地方小,實在放不下。”
光明正大陰陽。
許真心愈發佩服俞風,“她身上總有股韌勁兒,又強得很。”
聞言,席錚垂眸嘴角含春。
他的姑娘。
在哪兒都能活出自己的春天。
他就愛她那股子傲勁兒。
-
車子等紅燈。
許真心偏頭看他,忽然反問,“哎,你怎麽老問我?你倆……吵架啦?”
狗哥不正常。
他和俞風同吃同住,出雙入對的,怎麽搞得跟兩地分居似的。
“……”席錚沒吭聲。
他胳膊肘撐著車窗,佯裝閉目養神。
準確算起來,他竟然有快兩個月,沒好好跟俞風待在一塊了。
明明同住一個屋簷下,卻總湊不上時間。
有刻意,也有無奈。
席川的“風景照”兩天一張更新,從未間斷。
過去,他能擋住拳頭,可在席家,他連一張照片都奈何不了。
他恨自己。
拚命壓抑,想見又不敢見。
他出了幾趟差,她也是。
好不容易見了麵,想做一回,她趕上例假;等熬到她方便,一個月又過去了。
怪他。
當初隻想著基金會清閑,目標小,能護著她,忽略了辦公地點太遠。
梨園北路,離席公館差不多40公裏。
司機都叫苦不迭,私下跟唐忠吐槽,說俞風太辛苦,上班遠得像取經。
可是,她又隻字不提。
-
車子直接開進基金會院裏,許真心引席錚上樓,調侃,“你還搞突然襲擊啊……”
席錚痞笑,沒搭話。
他確實想給她一個驚喜。
下午城西有牌局,晚上有住建局宴請,牌局能推,然後就能擠出四個小時的見麵時間。
拐過三樓轉角。
一抬眼。
四樓,俞風辦公室大門緊鎖。
“副秘書長呢?”許真心抓著問路過同事。
“見客戶去了,就那個偏遠地區女性創業幫扶,一早就走了。”
“……”許真心尷尬。
沉默幾秒。
“我還有事,”席錚掉頭就走,剛到二樓轉角,他抬頭一指。
“我不會說的。”許真心搶答。
席錚抬頷肯定,“繼續保持。”
很快。
薄底皮鞋聲回**在空曠樓梯間,富有節奏的,沉穩中夾雜急促。
-
倏地,車頭閃過一簇黑影。
賀小軍還沒反應,隻見席錚一把拉開車門,一張大黑臉特嚇人。
他抬眼從後視鏡掃視後座。
席錚疲憊靠著頭枕,沉默不語。
行吧。
這就是撲了個空。
誰讓你不先給那丫頭打個電話呢。
那個牌局還去不去了……
賀小軍看眼時間,偷覷,絲毫不敢多話。
“開車。”席錚突兀開口。
賀小軍咽口唾沫,試探,“……牌局?”
“開你的車。”
席錚低頭給俞風發消息:【好好吃飯!】
秒懂。
沒說去哪兒就是要遊車河。
賀小軍輕點油門,邁巴赫一把左拐,駛出基金會大院,然後漫無目的在二環路穿行。
直到日暮,華燈初上。
俞風始終沒回消息。
-
當晚住建局宴請,席錚全程心不在焉。
酒盅一次一次見底,他越喝,越覺得嗓子眼像有人吹嗩呐。
酒桌上都瞧出他情緒不對,誰也沒勸。
想勸的人沒資格,有資格的不敢勸,一圈人,隻能眼睜睜看席錚喝悶酒。
頹唐,躁鬱,混成一股燎原的火。
酒局結束。
席錚徑直回了席公館,帶著寒夜的一身酒氣,他推開臥室門,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