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周五到了,俞風回學校開會。

教室裏鬧哄哄的,好多人許久未見,大家三五成群圍著熱聊,話題從實習單位的薪水,聊到未來的規劃,人人充滿希望。

唯獨俞風,像個局外人。

她向來不擅長也不參與這種熱鬧,隨便找了個靠門的空位坐下,滿腦子都是席錚的事。

實習被他攪黃,兩人冷戰,這幾天她一直躲著他。

在他真正正視錢的來路問題之前,她寧可狠下心腸不理他,絕不先服軟。

前21年人生裏,她有兩次孤注一擲。

一次是答應娘“考出去,離開彭荷鎮”,另一次就是現在,她賭席錚會為了她,心甘情願地從灰色地帶徹底走出來!

講台上,林向陽慢悠悠地講實習相關問題,什麽注意安全,融入團隊,不痛不癢的。

俞風聽得直走神。

她忽然發覺,這些話群裏說就行,根本沒必要特意讓大家回來一趟。

快結尾時,林向陽話鋒一轉,“對了!下午請大家看電影!《加勒比海盜4》,票已經買好了!”

全班頓時雀躍歡呼,像全國人民迎接放。

看電影是其次,全班出動,熱熱鬧鬧往電影院一坐,要得就是這股氣勢。

俞風心裏毫無波瀾,隻想趕緊走人。

是以,當林向陽宣布“班會結束”瞬間,她像聽見發令槍響,“噌”地站起來,拔腿就跑。

-

“俞風!”林向陽聲音從身後追來,叫住她,“你不感興趣嗎?”他眼裏亮閃閃的期待。

俞風腳步一滯,有些恍惚。

很久以前,他初到彭荷鎮支教,背了滿行李箱的書,也是用同樣鼓勵的語氣問她,“同學,你不感興趣嗎?”

那麽多年過去,他還是能敏銳捕捉到她細微的情緒變化,還是會主動地,向她伸出手。

俞風緩緩籲出一口氣。

“我沒時間。”她聲裏淡淡的。

聞言,林向陽嘴角動了一下,隨即看著她,心照不宣地笑了。

他也想起來了。

隻不過,現在和以前不一樣,她可以有更多選擇,“走吧!新片挺好看的,有人請客。”

俞風禮貌笑笑。

在他麵前,她總能卸下一點點防備,語氣沒那麽強硬,“你們去吧,我不喜歡看電影。”

當初,她就是看了一場電影,再回家時,娘就不見了,從此杳無音訊。

自那之後,她就很少再去電影院。

過去看文藝片,是被迫虛張聲勢,現在,她的驕傲終於長出了血肉,不喜歡的事,可以坦然拒絕,不用再勉強自己。

林向陽偏頭看她幾秒,忽然笑得有些古怪,眼神示意她先別走。

然後。

等其他人陸續走出教室,隻剩他倆時,他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說,“我跟你交個底。”

俞風提眸,等他往下說。

林向陽比個口型——侯。

“他請大家看電影。”他諱莫如深挑眉補充,話裏意思再清楚不過。

侯永孝得知俞風心情不好,又怕直接邀請會被她毫不猶豫拒絕,索性包了全班的電影票,就為她踏踏實實看場電影,放鬆一下。

“……”

俞風沉默了。

她不傻,卻隻能裝傻。

除了席錚,她心裏早容不下任何人,這輩子,她就想和席錚在一起。

哪怕他像個刺蝟,讓她又氣又心疼。

瞥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熟悉的憂鬱,林向陽輕輕歎氣,“俞風,你知道嗎?”

“社會學專門研究過。”

“一個人一輩子,大概會和十萬人擦肩而過,能叫出名字的不過一千人,真正產生互動的,或許隻有三五百人。”

俞風無奈一笑,打斷了他,“你什麽時候也學會有話不直說了?”

“我是想告訴你,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就是那一點點的勇氣!”林向陽的眼神很認真。

亦兄亦友亦師亦長。

侯永孝已經拿出了他的勇氣,而她,或許也該正視自己的內心,又或者,給別人一個靠近的機會。

“……”

俞風怔住了。

勇氣。

好重的兩個字啊。

可她的勇氣,早就毫無保留地、全部給了席錚,給了她心裏賭上未來的堅持。

“我知道了。”俞風沒再多說,轉身快步走出教室。

死狗。

再給你最後幾天時間。

-

另一邊。

裘老板給的“帶薪假”還剩兩天。

自從俞風摔門離開那天起,席錚哪也沒去,在屋裏關了這些天。

窗簾一天到晚嚴嚴實實拉著。

易拉罐裏煙蒂早滿了,空酒瓶滿地都是,客廳彌漫著隔夜煙酒臭,被空調冷氣一吹,有種無限逼近死亡的黑色頹廢。

席錚覺得自己像陰溝裏的老鼠。

怕外頭的亮,怕那幹淨的亮堂,照出他三魂七魄的肮髒。

俞風一直沒回來。

臨走前她說,等他想明白怎麽說。那麽,他想明白了嗎?

席錚不知道。

他清楚她想把自己拖出泥潭,想讓他走正道,可是,洗白哪有那麽容易!

他不是沒試過。

工地扛水泥的活兒,他咬牙幹了倆月,錢來得太慢,辛辛苦苦掙得錢,都不夠給她買件像樣的衣裳。

試問,這偌大的人世間,還有什麽比踩界撈偏門來錢更快?

不是他不想收手。

是他早就沒了回頭路。

就像他身上的刀疤,時隔多年,陰天下雨依舊會隱隱發癢,無時無刻都在提醒他,過去的不堪早就刻進骨頭縫裏了,洗也洗不掉。

想著。

席錚痛苦地閉上眼。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一條黃毛的語音。

“我靠!狗哥!跟你說個大八卦!就上次那個孫猴子!這小子太他媽大手筆了!前兩天請那丫頭全班看電影!我靠!”

接著又一條新的。

“這小子太雞賊了!實際就為了請那丫頭一個人!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就知道挺屍!”

席錚眉心發緊。

重聽。

然後,再重聽,自虐似的一遍又一遍。

來來回回重複他都會背了。

席錚“噌”地站起來。

煩躁,酸澀,無力,一股腦全憋在胸口。

記憶深處那個名字驟然浮現——侯永孝。

身家清白,前途光明,肯為她花心思……

倒是真的配她,比他這混蛋好多了。

-

轉眼又過去兩天。

黃毛見席錚還是自暴自棄,一副死了老婆的晦氣,實在看不下去,硬拉他出門曬太陽。

“狗哥!咱去去黴氣!”

結果。

兩人一隻腳剛邁出門檻——苗渺背著小坤包,俏生生站在門口,笑眯眯看著他倆。

席錚和黃毛都傻眼了。

倆人飛快對視,確認同一個問題:她他媽咋個找到家裏來的?

苗渺似乎看穿倆人困惑,大方笑笑,反客為主一揚下巴,“是我,沒提前說就來了,我自己瞎找的,還真讓我給找著了!”

“瞧這大熱天的,來都來了,就不請我進去喝口水嗎?”

席錚和黃毛又對視。

他正要拒絕,黃毛先一步攔住他,偷偷使個眼色——反正屋裏亂得像豬窩,有人上趕著收拾,何樂而不為!

席錚皺眉沒吭聲,算是默認。

苗渺察言觀色,熟門熟路進了門,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自在。

可站在玄關,她臉上肉眼可見尷尬,語氣帶點嗔怪,“你倆大男人住也太亂了!就不知道拾掇拾掇!”

說著,不等他倆回應,她已經開始擼袖子收拾“戰場”。

擦桌子拖地、撿啤酒瓶、倒煙灰、開窗通風透氣……忙得團團轉。

整整幹了兩個半小時,苗渺累得腰都快斷了,家裏總算徹底幹淨。

-

除了一個地方。

苗渺提著濕答答的拖布,走過去擰主臥的門鎖。

“站住!”席錚突然叫住她。

苗渺被他大嗓門嚇得哆嗦,捂著心口,帶點委屈又嗔,“你那麽大聲幹啥!嚇我一跳。”

彼時。

她手已經搭在門把手上,剛要用力,瞥見席錚眼底寒光一閃,識趣抽回手,訕訕一笑,沒再堅持。

其實,借打掃工夫,她早就把這屋裏除了主臥的每個角落,都偷偷打量個遍。

沒有長頭發,沒有女人的護膚品,壓根不像有女人同居的痕跡。

那天,她找他借錢,他背著個姑娘,倆人瞧著挺親昵的。

起初以為是他女朋友,失落了好一陣。

後來,又悄悄觀察了一段時間,發現他平時進出,跟著的隻有這個小黃毛。

確認了席錚身邊沒有別的女人——起碼,他沒有固定的,親密的女人。

她這才放心,壯膽找過來。

她那個前夫什麽都好,就是花心,徹底傷透了她。

離婚前,她就在家帶孩子,沒有收入,前夫用曉雪的撫養權要挾,逼她淨身出戶,才肯把女兒給她。

席錚這人,雖然看著生人勿近,脾氣也衝,心卻不壞,對她和曉雪也算照顧。

和他當了三年夜校同學,她給他抄了三年作業,自覺也算知根知底。苗渺早就動了心思,盼著能和他更進一步。

等了好些天,終於等到這麽個機會——他請假沒上課,情緒又很低落。

憑本事追男人她不虧心。

苗渺放下拖布,側身坐在沙發上,目光盯著落地窗前——席錚挺拔卻稍顯落寞的背影。

她靜靜看著,看了許久。

終於。

苗渺鼓起勇氣,站起身,輕柔溫存開口,“席錚,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