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完全沒有收斂,越下越大,明明是上午,天色卻陰沉得像傍晚。
站台上,俞風本能不安。
印象中這樣凶狠的雨天,還是那年的娘娘廟,席錚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不好的念頭潮水般漫上心口。
俞風盯著通話記錄,未接來電一串紅色刺眼的——錚。
她深吸一口氣,點下回撥。
熟悉又陌生的機械女聲傳來——“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
俞風呼吸一滯,險些失手跌了手機,她失神往前走了幾步,完全沒留意周遭動靜。
這時。
“上不上!不上別擋門!”身後路人不耐煩催促,胳膊肘推搡讓她一個趔趄。
俞風來不及回神,倉皇中腦子木木的,被後麵上車的人推著,稀裏糊塗就上了公交車。
又稀裏糊塗找了個座位坐下。
公交車緩緩啟動。
窗外,雨簾模糊車窗,像怎麽也流不完的眼淚。
席錚又關機了!
這幾年,他一直記著她當年“不準關機”的囑咐,可這一次,他食言了。
就因為氣她和他吵架?
死狗!
她還沒氣完他不走正道,他倒先關機躲清淨了!
氣憤、難過交織成一張大網,將她牢牢困捆住。
俞風頭無力抵著車窗,空洞望向外麵。
像不像她的人生。
隨便搭上一班不知去向的車,沒有方向,沒有選擇,隻能被動等待它該到的終點。
-
這天晚上,俞風沒有回家。
她用學生證在F大賓館開了個房間。
班級群裏熱火朝天。
林向陽@所有人:【周五回學校開會,收到請回複。】
俞風隨大流回了個:【1】
然後,切換到和席錚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昨天,去會所前,她說馬上回家。
看著看著,俞風頭疼得厲害,想著可能是上午淋雨受涼,決定幹脆去衝個熱水澡。
蒸汽裹著皮膚,卻驅不散心頭的冷。
洗完澡,頭還是沉,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扯過被子胡亂睡了。
-
淩晨四點,鍾研所的家裏一片狼藉。
“賀小軍!你/他媽活膩了!”
席錚被死死綁在實木椅子上,手臂肌肉緊繃,刀疤猙獰,他掙紮怒吼,“給老子解開!”
“聽見沒有!”
黃毛悠哉側躺沙發,手撐頭斜睨他,“解不了!沒看幾點了!我得看著你!”
“再讓你像下午那樣滿街狂飆,我小命還要不要啦!”
下午的事,黃毛想起來直後怕。
苗渺電話一個接一個來,比熱線還勤,席錚沒辦法開機,拿他手機聯係俞風又沒人接。他煩得坐不住,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結果,紅燈一個分心,和人追尾了。
倒是不嚴重。
對方是輛老款丐版別克GL8,車主剛下車,還沒理論,席錚豪邁從錢包數出一遝一百塊,囂張砸對方身上,然後掉頭就去開車。
好我的活爹——那遝得有兩千,明明兩百就能擺平!
黃毛目瞪口呆。
-
這還不算完。
後來,席錚徹底發瘋了,油門踩到底,一腳油開上了藍橋古道。
黃毛曉得這地方——黑虎塬,山路崎嶇陡峭,全是60度的陡坡。
山頂能俯瞰整個鳳城。
席錚開得又急又猛,接連好幾個發卡彎,車身幾乎擦著絕壁掠過。
一路全是輪胎摩擦地麵的聲兒,黃毛魂兒都快嚇掉了,攥著扶手大氣不敢喘。
停下來時,黃毛推開門就吐了。
席錚下車抽了多半盒軟中華,然後就像被附身了,突然開機,主動給苗渺回了電話。
一聽曉雪在醫院,他沉默幾秒,又跟過去,硬邦邦撂下一萬塊錢,“好好照顧孩子。”
苗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整一個柔弱不能自理,“我沒帶洗漱的,這兒又走不開,你……能幫我回家取一趟嗎?”
“我靠!”
黃毛忍不住翻個白眼吐槽,“你這女人太得寸進尺了吧!”
他話衝席錚說的,暗示很清楚——這女人就是在一步步試探你的底線。
見狀。
席錚沒說話,拉開床旁一把椅子坐下,搖晃手裏車鑰匙,下巴一抬看苗渺。
“會開嗎?會就自己去。”
苗渺一怔,明顯做了個調整呼吸的動作,咬了咬嘴唇,“……”
“不去?”席錚收回目光。
“去!”苗渺接過鑰匙,又深深看席錚一眼,匆匆離開。
病**,小女孩皺著眉頭熟睡。
席錚定定看著,眼神不聚焦。
“何必呢!”
黃毛在逼仄的病房來回溜達,壓低聲音罵,“別說你為了氣那丫頭!你賤不賤呀!”
席錚白他一眼,沒吭聲。
他沒那心思,就單純想找點事岔心慌。
佛祖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知道他做的這點“善事”,能不能抵消他過去的惡。
哪怕一點點。
隻求佛祖別嫌他臨時抱佛腳。
再後來。
等苗渺取了東西,席錚就帶黃毛走了。
倆人在便利店買了四件啤酒,回家邊喝邊等俞風。
直到後半夜,俞風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她的人也始終沒有回來。
席錚喝得爛醉,走一步摔兩回,叫囂著要去找俞風,黃毛拉不住,趁他不備就給綁了,皮帶捆著腳脖子繞了兩圈。
死結,豬都掙不開。
-
第二天中午,陽光刺眼,俞風退了房間,打算回家換身衣服。
這個點,席錚鐵定不在家,正好可以完美打個時間差。
她就打算先晾著他,讓他長個教訓,要是他真在乎她,就該乖乖聽她的話,不再碰那些踩界擦邊的勾當!
結果,一推門,俞風嚇了一跳。
屋裏烏煙瘴氣,濃鬱酒臭混合隔夜煙氣,像誰把一塊髒抹布糊她臉上,差點熏個跟頭。
客廳地上,席錚和黃毛席地而睡,空啤酒瓶、煙頭到處都是。
俞風沒叫他倆。
繞開狼藉,輕手輕腳溜進主臥,換好衣服,她收拾出個小背包,塞了幾件換洗衣服。
她沒想好去哪兒,隻想先走。
然而。
她沒留神腳下,鞋尖踢到酒瓶,“哐當”脆響,驚醒了席錚。
“鳳!”席錚彈起,一眼見她提著行李,跌撞撲過去,驚惶揚聲,“你去哪兒!”
他一把扣住她手腕。
“去上老板的床啊!”俞風的話燙嘴。
她太知道說什麽最能刺痛他。
“……”
席錚一口氣噎在腔子裏,滿臉漲紅,額角青筋暴起。
倏地,他猛抬手照自己臉上扇了一耳光。
啪。
半張臉陡然紅透,“鳳!我錯了!”
他手勁一向大,這回表決心,下手沒留餘地,扇完眼前一黑,踉蹌兩步才堪堪站穩。
“……”俞風看著他。
見她不說話,他抬手又要扇第二下。
俞風滿眼心疼想攔,可心裏的氣又竄上來——死狗!還玩上苦肉計了!
“……”
沒想到她真沒擋,席錚也尬住了,嬉皮笑臉求饒,“老子打自己下不去手!”
“你來!”他攥著她手腕,往自己臉上送,“想打多少打多少!隻要你能消氣!”
俞風甩開他的手,放下背包,執拗舊事重提,“那你告訴我,你的錢到底從哪兒來的?”
其實,她早猜出了七八分。
可她偏要席錚親口說,隻有他自己說出來,才能逼他真正麵對,而不是一直躲在“掙錢”的幌子後頭自欺欺人。
“掙的。”席錚不自然抿嘴。
“怎麽掙的?總不能又是佛祖發的吧!”
“那不能!佛祖忙著呢!哪兒能為這點小事就打擾他老人家!”
“別貧!好好說!不說我就走了!”
“說!說!我說!”席錚攔住她,把心一橫,“話療。”
俞風挑眉,“?”
“專治各種不服!”席錚繼續打馬虎眼。
“還貧嘴是吧!行!等你想明白怎麽說再見!”俞風耐心耗盡,拔腳衝出門去。
哢嗒。
門鎖決絕一聲響,席錚頹然往沙發裏一歪,生無可戀垮著臉。
黃毛早就被倆人動靜吵醒了,看得他心驚肉跳。
他一骨碌爬起來,“別告訴我你要金盆洗手?”好日子還沒過夠呢!
“滾!”席錚轉過臉閉上眼。
窗外。
依稀飄來商業街音像店的金曲。
“最怕有一天你離我遠去/那將是我最大的悲劇/沒有了你/山河太陽星星都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