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時分,F大夜校教室。

黑板上複雜公式寫滿,暖氣開得又足,空氣混濁,越加讓人發困。

台上,老師講解抑揚頓挫。

台下,席錚旁若無人地,發出一聲疲憊的嗬欠,眼角沁出些許濕意。

他像沒骨頭,半仰癱靠在椅背上,眉頭擰成疙瘩,左手無意識搓著打火機砂輪。

“啪嚓”

“啪嚓”

一下接一下輕響。

他麵前課桌上,一本嶄新的《基礎會計》教材沒半點折痕,隨意翻開著,書頁間夾了一根沒點的芙蓉王。

媽的。

老師說的是中國話,他為啥一句聽不懂?

席錚心裏嘀咕。

他略清嗓,坐直了些,把眼一掃教室,然後胳膊肘一撞旁邊的男同學,低聲問:“苗渺呢?今兒沒來?”

“咋?她不來,沒人給你抄筆記了?”男同學撇嘴調侃。

“……”

席錚撓撓額角,沒反駁。

自打俞風給他在夜校報上名,他就花五百塊雇了苗渺——抄筆記加寫作業,又快又好。

否則,就他一個“保安隊長”哪會這些。

“這女人收錢不辦事!”席錚有點煩躁。

他倒沒真生氣,就是突然發現,這玩意兒自己學起來還真他大爺的難。

“也不怪人苗渺,她閨女病了,發燒住院,昨兒就請假了。”

男同學又補充說,“一個人帶孩子,哪顧得上你這個……”

席錚一愣“哦”了聲。

夜校魚龍混雜,打工的、帶娃的、想考證的,啥人都有,何況連他這種人都在。

男同學見席錚沉下臉,以為他怕錢打水漂,“放心吧!她缺錢得很,肯定跑不了。”

“前陣剛離婚,房子錢都沒要,就帶了孩子淨身出戶,她也不容易……”

席錚又“哦”一聲,沒再多問。

俞風說過,不要介入別人因果,他記在心裏。幫不上忙沒必要再多打聽。

-

就在這時。

講台上,老師忽然點名席錚回答問題。

他猛地站起來,一米八幾的身形高大結實,教室裏瞬間顯得格外突兀。

老師剛才問的啥?

“……”席錚張了張嘴。

老師耐著性子重複一遍問題。

“……”

席錚大腦一片空白,又張了張嘴,愣是蹦不出半個字。

要命。

砍人可比學習容易多了。

見狀,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席錚臉色鐵青,左右回頭冷冷巡睃一遍,笑聲戛然而止。

“這位同學,上課認真聽啊,坐下罷。”

“……”

席錚像挨了一記悶棍。

悻悻摸著下巴,吊兒郎當歪回座位,隨手拿起那根芙蓉王,擱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後一個嗬欠如影隨形。

想抽煙了。

倏地,席錚想起俞風——前陣子他去偷看過她上課。

那階梯教室電影院似的,烏泱泱坐滿人。

她回答問題,侃侃而談又自信,渾身都散發迷人的光芒,亮得耀眼。

而他——笨拙得像個小醜。

席錚重重籲出一口氣,不自知地低頭嫻熟點了根煙,一口還沒過肺——

“席錚同學!課堂不準抽煙!”

“我操……”

他下意識猛吸一口,趕緊把煙往桌肚裏藏,怔愣兩秒覺得不對勁,幹脆叼在嘴裏,課桌一推,一步三搖地晃出教室。

煩。

冷風裹著雪霰迎麵吹來,席錚打個冷顫,刹那清醒大半。

他就不是念書的料!

院裏沒人,淡藍色煙霧散在風裏,忽地,他眼角餘光依稀瞄見一個人影——侯永孝!

不是這麽巧吧!

皺眉眯眼——我去!路人一個。

“……”

席錚這才鬆口氣,低頭驚覺煙蒂被他摁滅在手心裏了,燙得他都沒覺察。

他搓搓手。

莫名想起調不久前查過的侯永孝。

-

匿名貼事件後,席錚草木皆兵。

他查到,俞風手機裏那通神秘的深夜來電——機主叫侯永孝。

於是,他托馬律找人調查,終於將侯永孝的底兒,摸了個清清楚楚。

——22歲,鳳城本地人,獨生子,父親是博馳汽配中國區總代,母親是知名刑辯律師。

身家清白,前途光明,標準的天之驕子。

文件裏特別提及,侯永孝斯文體麵,沒有紈絝子弟做派,F大C區明明住宿條件最好,他卻低調地選擇了普通區。

追她的女生,從校門口排到商業街尾,他本人卻連手都沒牽過。

最後還附帶了兩張跟蹤照片。

其中有一張是在操場拍的——侯永孝站在看台,呆呆望向跑道。

大光圈虛化了遠景,可席錚一眼認出,背景裏那個身影分明是俞風!

他的姑娘。

他絕不會看走眼。

那一瞬間。

席錚心口酸澀翻湧,一把抓過照片狠狠揉爛,然後猛砸進垃圾桶。

可是,沒過幾秒他又重新撿回來。

打火機砂輪輕搓。

啪嚓。

席錚一把火燒了那張照片。

總算舒服了。

-

轉眼,十二月底,新年將至。

會所頂層辦公室裏,煙霧繚繞。

走廊幽靜。

席錚敲門時音調不高,帶著他一貫的冷硬,“坤哥,你找我。”

“進!”髒坤夾著雪茄,熱絡給他倒了一杯普洱,“咋著,聽說你小子最近愁眉不展?”

“夜校那玩意兒啃不動了?”

髒坤話裏嘲諷拉滿,煙圈直直噴他臉上。

席錚沒躲。

他慢條斯理摸煙,低頭攏手點燃深吸一口,噴回髒坤臉上,輕扯嘴角,“老子樂意!”

“幹票大的,敢不敢?”

“學了駕照手癢,就不想買輛車?天天靠腿跑,接你那大學生對象多沒麵子!”

“還他媽喜歡男人!”髒坤一哂,話鋒突轉,揚手扳過電腦屏幕冷嗤,“你那手機照片是誰?”

監控畫麵的截圖。

會所走廊盡頭,席錚對著手機傻笑。

“咱們這兒到處都是攝像頭!”

髒坤輕蔑一笑,“你就是賤骨頭!那麽多妞貼上來你不瞧,眼光倒高,專挑大學生?”

“醒醒吧小子!什麽鍋配什麽蓋!在這地方混,你可不好太個別了!”

“……”

席錚冷臉垂眸叼著煙,不看他。

要忍,不能衝動。

他不再是白文彬酒桌上的莽撞小子了。

“明告訴你!老子不像裘老板對你有耐心!等會叫個妞來,你自己看著辦!”

髒坤沒再管他臉色,摁下大班台上的內線電話,特意點開免提揚聲:“Bella!”

“坤哥……”電話裏傳來一聲嬌嗲。

“叫柴火上來!”

聞言。

席錚眉峰微皺——Bella,貝姐,會所“人事總監”,專管姑娘們的調度。

電話那頭。

Bella語氣遲疑,“坤哥,你說誰?”

“新來那妞!老塗個紫色眼皮!”

Bella笑道:“您說的是‘火柴’!賣女孩的小火柴,她自個兒取的名,說有本書裏——”

“老子不管他是誰!叫她上來!現在!快點!”坤哥粗暴打斷。

神他的賣女孩的小火柴。

席錚眉峰一挑。

會所裏妞兒太多,他記不住誰是誰。

-

不大一會,辦公室外頭有人敲門。

Bella站在門口使眼色。

火柴被帶進來——黑色緊身吊帶小皮裙,過膝長靴,紫色眼影大紅唇,香水味又衝又濃。

一秒壓過滿屋的雪茄味。

“坤哥~~~”火柴尾音會拐彎,手腕一轉自如搭上大班台,身段又軟又媚。

有點耳熟。

席錚抬眼整個人愣住——黃豔玲。

目光交錯。

黃豔玲嘴角掠過一抹微妙的笑意。

髒坤閱人無數,眼珠一轉,當即覺察到不尋常,審視眼風在兩人臉上兜了幾圈。

然後。

他玩味一笑,雪茄點著席錚,又斜睨黃豔玲,話裏下了一個活扣,“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