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錚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站定看她,眼底閃爍著期待,“鳳,你是不忘了件事?”

十一月是俞風的生日月。

她十九歲了。

去年這時候,兩人雨夜逃往在薑潭小旅館荒唐過去了,席錚想著,今年無論如何,都要補給她一個像樣的生日。

城裏人管這叫“成人禮”,他早打聽過了,現在最時興這一套。

所以,他偷偷買了一個足金手鐲,50克。

他打算以後每年給她買一個,留個念想。

黃毛非說買銀的好,說什麽女大學生都喜歡銀鐲子,顯得特文藝。

席錚不這麽想,“少他媽買垃圾,黃金好!銀手鐲不吉利!”

本來,他打算周末去山裏,順帶給她過生日,沒想到,她突然改主意了。

還能說什麽。

自己養的姑娘,自己疼唄。

“還沒想起來?”席錚問。

聞言,俞風心下一緊,攥住圍巾邊角,下意識以為他問匿名貼的事,完全忘了他不懂什麽是BBS。

她低頭盯著鞋尖,假裝看雪地裏的腳印,傻乎乎反問,“……想起來什麽?”

見她這副模樣,席錚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

是不是勾起她逃亡的噩夢了,他慌忙收住話到嘴邊的“生日”,隨口胡謅,“想起來……給哥檢查作業。”

笑死。

夜校的作業他壓根沒寫過。

花五百雇了個同科,抄筆記兼代寫作業。他也不想自爆,可實在想不出更自然的理由,隻好硬著頭皮瞎編。

然而,讓他意外的——俞風反應像慢了半拍,愣是幾秒才擠出笑。

那笑還不達眼底。

頓時,席錚警鈴大作,垂下眼簾瞄她,嘴上繼續打哈哈,“你說這會計也怪,都他媽啥年代了,還給老子發了個算盤……”

他開著刻意的玩笑,俞風卻沒發覺。

兩人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走。

一路上,俞風都很沉默。

-

走出電梯,家門打開。

俞風像被抽走渾身力氣,後背貼著牆,緩緩滑坐到玄關鞋凳上,硬木凳麵硌了她尾巴骨,疼得她把頭埋進膝蓋,肩膀輕顫。

席錚先去看了一眼電卡尾數,後一步進門,一眼瞧見蜷縮在鞋凳上的小小身影。

一顆心倏地被揪住。

他麵上強裝鎮定,半跪俞風麵前,一手把住她膝蓋,痞笑胡扯,“我們大學生念書累了,鞋都脫不了了?”

“哥給你換。”

說著,他彎腰替她脫鞋。

手剛握住纖細腳踝,俞風忽地前傾,一整個人趴上他肩背,雙手緊緊環住他脖子。

“哥,我好累。”她聲裏悶悶的。

席錚喉結滾動,後背僵了一下,當即聽出不對勁,卻不敢戳破,順著話茬往下接,“累了就睡,咱不洗了!”

俞風沒撒手,側過臉枕著他肩窩,尾音哽咽沒散,帶著依賴的撒嬌,“我不想睡……”

一閉眼就會回到不堪的過去。

娘屋裏,那整麵刻滿正字的白牆,大山一樣壓下來,她快不能喘氣了。

席錚沒再說話,將她攬在懷裏,掌心貼著她後背摩挲,像每一次她心煩意亂的那樣。

偏頭時,他嘴唇不小心蹭到她毛茸茸的發頂,席錚一頓,索性輕輕親了一下。

她今晚的反常他從沒見過。

刻意的走神,笨拙的回避,再到強撐的脆弱——她肯定出了什麽事。

席錚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可他不敢追問。

這丫頭向來有主意,隻能等她想說再說。

他膝蓋跪得發麻,換了條腿,“你想幹啥,哥陪你。”

媽的。

豁出去了!

就是讓他伺候她,他也認了!

俞風在他懷裏搖了搖頭,環著他脖子的胳膊收緊了點,沒有說話。

席錚也不催,摟著她,保持姿勢沒動。

良久。

俞風沙啞著嗓子開口,“頭癢,你幫我洗,好不好?”

“好!”席錚想都沒想就應下。

洗頭而已。

隻要她有需求,他赴湯蹈火。

-

主臥盥洗室有一個浴缸,嶄新的,房東之前也沒用過,灰白色缸壁蒙著一層薄灰。

席錚看著直犯難。

想讓她舒服點,又怕泡澡著涼,直接站著洗,又怕她不舒服。

琢磨半天,他找了個小馬紮,決定讓俞風坐著仰麵躺下,自己再跨進浴缸裏操作花灑。

鳳城冬天有暖氣。

頃刻,浴室水汽氤氳,洗發水的草木香飄滿屋子。

不過五分鍾。

席錚滿頭大汗,水花濺濕T恤,濕答答貼在身上,勾勒出緊實的肌肉線條。

他絲毫不敢分心。

那雙習慣拿刀的手,慢慢探進俞風發間,指腹按揉頭皮,一下一下,笨拙而小心。

俞風閉著眼舒服地像睡著了。

瞧見她放鬆的臉,席錚鬆了口氣,腦子裏忽地迸出一小段旋律,調子記不太全,卻還是小聲哼了出來。

浴室不大,回響環繞。

席錚嗓音有種沙粒感。

迷人又迷失。

“怎麽會迷上你,我在問自己,我什麽都能放棄,居然今天難離去。”

“你並不美麗,但是你可愛至極,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

哼到“灰姑娘”時,他手指不自覺頓了下,低頭看了一眼俞風。

她哪兒是灰姑娘呀,他是他的公主。

-

俞風壓根沒睡,隻是太舒服了,舒服到她隻想閉著眼。

沒想到死狗唱歌還挺怪聽的。

他的嗓子就像一隻船槳,輕輕地,劃呀劃呀。

過去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就那樣**漾開來,一圈一圈,在心裏泛起漣漪。

聽著聽著。

俞風肩膀忍不住動了一下。

嚇得席錚立馬收聲,手一抖,“啪嗒”花灑砸在浴缸裏,呲了他一身水。

俞風被響聲驚得睜眼,席錚手忙腳亂抓花灑,水柱卻像長蛇亂噴扭動,他滿頭是水。

她愣了兩秒。

一把搶過花灑,對著席錚一頓猛呲。

“哎!反了你了!敢跟你哥動手!”席錚嘴角含春,邊跳腳躲,邊嗔她。

水霧裏,他的求饒聲混著俞風的笑聲。

兩人從頭濕到腳,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對視一眼,又相視一笑。

這是俞風今晚第一次放鬆地笑。

-

“別鬧了!”席錚抹掉臉上水珠,搶回花灑,“躺好!還有泡沫呢!

俞風乖乖坐回小馬紮。

席錚先試過水溫,開始衝額角泡沫。

熱水帶著暖意。

“哥,我想去剪頭發。”俞風忽然說。

“剪!你長短都好看。”

“你又沒見過我剪短!”

席錚指腹緩緩捋著她長發,眼裏滿是寵溺,“哥就是知道!”她什麽樣他都愛。

倏地。

他腦子一熱又補了句,“剪短哥也照樣給你洗!”

這話像一根針戳破所有偽裝。

疲憊,強撐,在這一刻全線崩塌。

俞風放聲大哭。

席錚慌了,又跌了花灑,長腿一抬跨出浴缸一把抱住她,“哭啥呀?”

俞風一個勁地哭怎麽都停不下來。

水霧迷濛,哭聲從壓抑到放縱,聲越響亮,席錚眼底殺意漸重。

終於。

他摟緊她,沉聲:“告訴哥!誰欺負你了,老子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