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大叔公臉色異常難看。
“趙安,你倒是給我說說,一天五倍的工錢,你是要把我陳家的庫房搬空嗎?”
趙安站在書案前,不慌不忙。
“族長,五倍是陳豐年算的好賬。”
“我攏共也就招了十五人,每人每天發兩碗粗糧,僅夠他們糊口而已。”
“陳豐年他折算成月銀,誰知道他用的哪朝哪代的折法。”
“這不純純胡說八道麽!”
趙安瞥了一眼陳豐年。
這小子要背刺自己,那就修怪自己不客氣了。
陳豐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
“趙院頭說的是,原來院頭隻準備給粗糧。”
“還以為,院頭你要給細糧呢。”
稍微帶點腦子都知道,這都啥時候了,招工怎麽可能給細糧?
隻是如此笨拙的演技,誰都能看出來有貓膩,陳豐年不可能不知道。
看來,這小子是真急了眼,想讓大叔公更加忌憚自己。
畢竟再怎麽算,自己沒有向大叔公報告,就直接去庫房要錢糧,都是不妥的。
說到底,還是自己昨晚臨時做的決定,太倉促了。
趙安轉向大叔公。
“族長,我開這個價,自不是為了施舍誰。”
“這群刁民,不給夠甜頭,誰肯賣命?我這就是釣魚,也要先下餌打窩,才能釣到大魚啊。”
大叔公的手指停了一下。
趙安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如今遼人探子已經到了村外,泗水城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護院那點人,五十個,真打起來夠幹什麽?”
“我要的是把整個陳家村的百姓都動員起來——砍竹子、做兵器、運糧草、修工事。”
“小成本大回報,這筆賬族長自是算得清楚的。”
大叔公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不過,族長要是覺得陳家村的安危不值這幾碗粗糧,那我現在就把人散了。”
“日後遼人打過來,別怪我沒盡力。”
這話說得重了。
畢竟趙安悉心操練護衛,頗有為將之風。
這一些,大叔公都看在眼裏。
就是大叔公臉上掛不住,但又不願意服軟,僵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陳豐年見狀,笑著打圓場。
“趙院頭言重了。族長也是為了陳家著想,怕庫房吃不消。”
“都是為了村子好,別傷了和氣。”
趙安看了他一眼,沒搭理,繼續對大叔公說。
“族長要是信不過,可以派個親信來管賬。”
“糧草出入,一筆一筆記清楚。誰想查都能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看陳疏瑤就不錯。她是你的親孫女,又能識文斷字,管這個賬綽綽有餘。”
大叔公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誰?疏瑤?”
“沒錯。”
趙安點頭。
大叔公盯著趙安看了好幾息,眉頭一皺。
趙安這小子,主動點名疏瑤,還要她來管賬?
這不就是變著法兒地想跟疏瑤多待在一起嗎?
大叔公嘴角動了動,心裏的氣頓時消了大半。
“行。”
大叔公微微點了點頭。
“便讓疏瑤來管。不過這糧……”
“你悠著點花,庫房也不寬裕。”
“誒!”
陳豐年臉色大變。
怎麽說著說著,還往自己這裏插了個人手?
合著自己打狗不成,反被咬了?
“此事,就這麽定了。”
“近日我剛接手族長,庫**多,也正好派個人過去幫幫手。”
“豐年,你就不用婉拒了。”
大叔公直接大手一揮,將此事定死。
陳豐年暗暗一咬牙。
他的目的,本就是引發大叔公跟趙安的嫌隙。
用上這等粗劣手段,那也是迫不得已。
因為時間不等人,自己計劃……馬上就要來不及了!
沒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陳豐年往椅子上一靠,眼中多了幾分狠色。
決不能讓這兩個人繼續在陳家村盤踞,得想辦法,讓他們趕緊滾開。
實在不行。
就找人,給他們都殺了!
……
夕陽西下。
官道上,暮色沉沉。
一台轎子慢悠悠地晃過來,簾子掀開半邊,露出一個圓滾滾的腦袋。
馬縣令滿臉憂愁,一隻手搭在窗沿上,另一隻手摸著腰間鼓鼓囊囊的錢袋。
前麵兩個衙役扛著旗,有氣無力地走著。
後麵跟著三個仆從,挑著擔子,走得滿頭大汗。
“混賬,快點兒啊!天黑之前趕不到驛站,拿你們是問!”
馬縣令探出頭罵了一句轎夫,臉上的肥肉直顫。
可所有人都在呼哧呼哧的穿著粗氣,沒人應他。
心裏,卻早齊齊地罵開了。
誰讓你吃得跟頭豬一樣,轎子裏還堆滿了金銀財寶,這如何快得起來。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
就在此刻,一聲大喝從坡上傳來,緊接著跳出十幾個蒙麵漢子,手裏提著明晃晃的刀。
為首那個膀大腰圓,嗓門最大,一步跳到路中間,叉著腰喊。
“大膽!瞎了你們的狗眼!連縣令的轎子也敢攔?”
馬縣令嚇得一哆嗦,整個人縮進車廂裏,聲音都變了調。
那蒙麵漢子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縣令?咱們縣太爺不在泗水縣城那縣衙裏待著,來這荒郊野嶺幹什麽?”
“我看你定是那扮作縣令的賊人,今日我大有……可為的山賊大爺,就要替天行道!”
馬縣令頓時臉色煞白,鑽出半個腦袋。
指了指自己歪著的烏紗帽,驚懼大罵。
“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本官不是馬縣令,誰是?”
“誰都可以是,唯獨你不是。”
那蒙麵漢子把刀往肩上一扛,歪著頭看他。
“不過你放心,我們雁**山的規矩,向來是隻劫財,不害命。”
“你這賊人要是識相,把車上的東西留下,兄弟們放你一條生路。”
“雁、雁**山……”
馬縣令哆嗦著念了一句,趕緊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探出手來。
“好漢、好漢行行好,這、這是五十兩——”
“五十兩?”
“你打發叫花子呢?”
那蒙麵漢子一瞪眼。
他一揮手,身後十幾個漢子一擁而上。
慘叫聲、刀兵碰撞聲、馬車翻倒的聲音混成一片。
兩個衙役扔了旗就跑,被追上砍翻。三個仆從跪在地上磕頭,也沒逃過去。
唯獨那兩個抬轎的轎夫,雙腿發軟,跑得比誰都慢,卻沒人去理他們。
馬縣令連滾帶爬從車廂裏翻出來,手腳並用地往路邊的草叢裏鑽。
一個蒙麵漢子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腿上。
馬縣令慘叫一聲,撲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剛一回頭要求饒,一道鋥亮的刀光已經落了下去。
“大哥,那兩個轎夫怎麽辦!”
有人喊。
那為首的蒙麵漢子回頭看了一眼。
“算了,兩個苦命人,不用管。”
趙安扯下臉上的黑布,看了一眼那兩個逃跑的背影,搖搖頭。
“人都料理一下,然後把轎子裏,箱子裏的東西都搬出來。”
“咱們好好清點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