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陳疏瑤提著食盒站在院門外,聽著裏頭隱約傳來的嬉鬧聲,臉頰燒得厲害。

她猶豫幾秒,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門。

“咚、咚、咚。”

三聲輕響,屋內聲音戛然而止。

院門“吱呀”一聲拉開。

趙安一探頭,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衣裳雖有些褶皺,卻整齊得很,頭發也隻是微微散亂。

似乎全然不是她想象中那副荒唐模樣。

“陳姑娘?”

“都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趙安微微一怔,抬頭看了眼月色。

“爺爺說你領隊有功,叫我去廚房給你準備些酒菜送來。”

“我親手做的,順便也當答謝你的救命之恩了。”

陳疏瑤遞出食盒,心中猜想卻沒有作罷。

一雙美眸,也按不住地往院內瞟去。

一望一收之間,矜貴小姐姿態中,又多了幾分賊態,可愛極了。

趙安眉頭微微一挑,接過食盒,自然側身。

“來都來了,進去坐坐?”

陳疏瑤趕緊目光收回,落在趙安臉上,語氣清淡。

“趙院頭,方才我在門外,聽裏頭有些……動靜。”

她話說得含蓄。

趙安一愣,隨即笑了。

“陳姑娘誤會了。”

他側身讓開,往屋裏一指:

“是蘇凝那丫頭,晚娘剛給她做了身新衣裳,正試穿呢。”

“我幫著看看哪裏不合身,回頭好改。”

陳疏瑤順著看去。

灶房那邊,林晚娘正蹲著燒火,見有客來連忙站起來,露出幾分笑顏。

蘇凝也從屋裏好奇地探出頭,她身上穿著一件半成品的粗布新衣。

領口還沒縫好,鬆鬆垮垮的,露出半截白皙的鎖骨。

見院外有人,她臉一紅,又趕緊縮了回去。

陳疏瑤眸子微微一顫,心裏已經想了無數個拒絕的理由。

可雙腳還是控製不住地邁了進去。

一進屋,便看到屋裏那張破舊的木桌上,果然擺著針線簸籮一把剪刀,幾塊碎布頭散在旁邊。

蘇凝此刻正躲在門後,隻露出半張臉,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小聲嘟囔:

“夫君……我都還沒換好衣服呢!”

陳疏瑤怔住。

“陳姑娘?”

趙安的聲音把她拉回神。

陳疏瑤立刻垂下眼,耳根微微發燙。

“是我冒昧了。”

話音剛落,灶房那邊,林晚娘已經端了碗熱水過來,笑著遞給她:

“陳姑娘喝茶。家裏簡陋,別嫌棄。”

陳疏瑤接過,輕聲道了句謝,目光卻忍不住細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

林晚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打著補丁,可收拾得幹淨利落。

臉上則帶著溫婉的笑,眉眼間透著一股讓人舒服的柔和。

看她麵容總是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姑娘,這食盒是你親手做的?”

“哎呀,這手藝可真好。”

林晚娘從趙安手中接過食盒,打開一看。

裏麵是兩葷兩素,還有一盅雞湯,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

頓時忍不住真心誇讚了一句,旋即又扭頭看向蘇凝:

“阿凝,你來看看,這菜切做得多香,這湯燉得多清。”

蘇凝湊過來看了一眼,頓時眼前一亮:

“陳姑娘,你怎麽做的?我……我也想學!”

“這麽香的飯菜,夫君定然喜歡,我要日日做給夫君吃。”

陳疏瑤一愣。

她本以為,這兩個女人見了自己,多少會有些敵意。

畢竟自己是陳家大小姐,大半夜跑來給她們的男人送吃食。

可眼前這個怯生生的小丫頭,眼睛裏隻有對那盅雞湯的好奇,半點旁的雜念都沒有。

“你想學?”

陳疏瑤有些不確定地問。

蘇凝用力點頭,眼裏滿是期待。

林晚娘在一旁笑道:

“這丫頭,剛來的時候連火都不會燒。這些天跟著我學做飯,也是天天問東問西的。”

“姑娘若是不嫌棄,往後多來走動走動,指點指點這丫頭。”

陳疏瑤怔怔地看著她們,見二人一臉真誠,忽然笑了。

“好。”

她應得幹脆,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趙安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勾起。

這三個女人,一個溫婉大方,一個嬌俏單純,一個世家小姐卻難得沒有架子,倒是有意思。

“陳姑娘,坐,一起吃點兒?”

趙安起身招呼了一句。

陳疏瑤本想推辭,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好。

林晚娘見陳疏瑤答應,立刻盛出三碗湯來,又給每人裝了一碗米粥。

蘇凝坐在陳疏瑤旁邊,小口小口地喝著湯,時不時偷偷看她一眼。

陳疏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問:

“蘇姑娘,你老看我做什麽?”

蘇凝臉一紅,低下頭,小聲道:

“陳姑娘長得好俊……”

“我若是個男子,定會喜歡你的。”

“不對,我是女子,也喜歡你。”

陳疏瑤一愣,旋即微微一笑。

“你也俊,林姑娘也俊。”

“趙院頭……也是一表人才。”

“甚是般配。”

不知怎麽的,話又扯到了趙安身上。

陳疏瑤忍不住微微側臉,看向趙安。

他正端著米粥大口吸溜,完全沒管顧三女的相互吹噓。

陳疏瑤眉頭彎彎,總覺得哪裏不一樣。

自從踏進這個院子,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見二女真誠的笑容,心中的戒備也在一點點瓦解。

“今天這個米粥燉得不錯。”

趙安幾口吸溜完,竟然自己起身,朝著灶邊走去。

林晚娘隻抬頭看了一眼,原本想要抬起來的手,又輕輕放了下去。

陳疏瑤美眸一顫,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忽然張口輕輕問了一句。

“趙院頭在家,一直都是如此麽?”

林晚娘瞬間便聽出了話外之音,輕輕一笑。

“一直如此。”

四個字,仿佛字字千金,轟在了她的心頭。

在陳家,男子用餐,妻女眷屬隻能在一旁等著。

席間吆五喝六,有事還會喚來妻女伺候。

陳疏瑤更知道,這不隻是世家如此,放在尋常百姓家中,那女子同樣未必能與男子同食。

尤其在那窮苦人家,妻女往往隻能吃殘羹冷炙,卻還要忙前忙後。

陳家那些護院家仆,哪個不是在自家作威作福的?

剛才那一瞬間,陳疏瑤懂了,到底是什麽不一樣。

兩個字,自在。

這種自在的感覺,讓她本能地心生向往,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趙安盛了一碗滿滿稀粥回來,剛落座,陳疏瑤卻是陡然張口。

“趙院頭。”

“嗯?”

陳疏瑤看著趙安,臉色肅然。

“你說我是日後能成大事之人。”

“是認真的,還是隨口說說哄我?”

趙安笑了,放下碗筷,也一臉正色。

“陳姑娘覺得呢?”

陳疏瑤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個所以然。

“還請趙院頭賜教。”

趙安看向陳疏瑤,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瞬間就能將她看穿。

而林晚娘、蘇凝也忍不住齊刷刷抬起了頭,等待著那個答案。

“以趙某愚見。”

“陳家這個族長,姑娘也是當得的!”

轟!

陳疏瑤腦中轟鳴,那雙美眸因震驚瞪得鬥大,雙唇更是微微發顫。

聽聞此言,她的第一反應是“荒謬”。

女子當家做主已是罕見,當族長?簡直是癡人說夢。

可她張了張嘴,竟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說這話的人,此刻正端著碗喝粥,眼神平靜得像在說“今晚月色真美”。

而他家裏那兩個女人,正眼巴巴看著他,眼中滿是崇拜,仿佛他說什麽都是對的。

荒謬,荒謬至極。

可她心裏,偏偏有什麽東西,轟然破碎。

月光從破窗灑進來,落在陳疏瑤臉上。

她低著頭,久久沒動。

林晚娘和蘇凝都看著她,連趙安也放下了碗。

半晌,陳疏瑤抬起頭,看著趙安,輕聲說:

“趙院頭,這粥……我還能再來一碗嗎?”

趙安會意一笑。

“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