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陳家村村口。

一輛驢車慢吞吞地出現在土路的盡頭。

車後跟著幾個踉蹌的人影,一個個灰頭土臉,身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

“車隊回來了!”

大叔公剛在祠堂裏和幾個族老議完事,聽到稟報,立刻揮手帶著萬千山快步迎了出去。

驢車越來越近,陳家門口幾個護院這才看清楚。

那車上坐滿了傷員,還有兩口薄皮棺材,三具用破草席蓋著的屍首。

趙安坐在車轅上,身上染了不少血,但眼神清明,腰背挺直。

“趙安……!”

大叔公眉頭微微一皺,看向趙安的眼色有些複雜。

“籲!”

趙安勒住驢停在大院門口,跳下車,拍了拍屁股,微微一笑。

“族長,趙安幸不辱命,回來了。”

幸不辱命,這四個字不知怎麽的,此刻落入大叔公耳裏還有幾分諷刺。

大叔公挪動目光,落在那棺材和那三卷破席上。

嘴角明顯一抽,低沉的聲音,壓抑著說。

“掀開!”

萬千山趕忙上前,掀開草席。

陳福、陳祿、陳壽三人的臉露了出來,灰白僵硬,眼睛都沒合上。

大叔公盯著那三張臉,沉默了三息,隨後緩緩抬起眼,看向趙安。

“怎麽回事?”

趙安心中一笑,抱拳道。

“回族長,我們辰時出發,行至半路遇二十餘名山匪劫道。”

“兄弟們拚死力戰,將其趕盡殺絕,不過我方死了幾個兄弟。”

“命大的,都在這裏了。”

“至於這三個人,我們送貨抵達院子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死了。”

大叔公掃了一眼那幾個帶傷的護院,目光又落回趙安臉上,聲音愈發沉悶。

“那貨呢?”

趙安抬起頭,與他對視了一瞬,然後一字一句道。

“不見了。”

霎那間,大叔公臉色陰沉。

雖然看到福祿壽三兄弟時,他已經隱隱猜到如此。

可這三個字從趙安口中吐出,他嘴唇還是不由得一顫。

“不過我們那批貨倒是完好無損地送到了。”

“就是遇到劫匪時,劈砍壞了一些。”

“裏麵都是些沙石,想來也無礙吧?”

趙安眯了眯眼,笑意盈盈地問道。

“啊?”

圍觀的幾個護院瞬間炸了鍋。

“沙子?那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嗎?”

“噓,小聲點……”

大叔公臉色微微一沉,沒接話。

可經曆此事的人,也就趙安能有如此定力。

後麵那些受傷的護院已經從車上跳了下來,一個個怒氣衝衝圍了上來。

那眼神仿佛能把大叔公給生吞活剝。

“族長,這事兒你怎麽也得給個交代。”

“明明安排了兩個車隊,拿我們做誘餌也不通知一聲。”

“真拿我們當傻子耍是麽?”

“兩隻車隊還不如合作一處,互相照應,興許還不會死這麽兄弟!”

“對啊!就是啊!”

這群護衛雖然是靠著陳家吃飯的,可畢竟是手裏有家夥事的人。

如此荒唐的事,還鬧出人命,自然有些按捺不住。

而一旁的萬千山明顯臉色一慌,他在陳家幹了這麽多年,也沒出現過這種事兒。

“族長……這!”

大叔公裝作一臉沉思,猛然抬頭!

“有內鬼!”

“是內鬼害了你們!”

“的確是有內鬼,而且還是三個。”

趙安直接接過話頭,但語氣卻是狠厲。

“但今天跟著我出去的兄弟,流的血也是真的。”

“族長,你恐怕早就知道有內鬼,想利用我們除掉內鬼。”

“若以此為借口,那兄弟們認了。但死傷的兄弟……怎麽個說法?”

這話一出,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護院們早咂摸出味兒了,新族長這是想找個由頭,轉移火力。

可能連安家費都不想出,萬千山說到底還是陳家的人,也就趙安願意替他們出頭了!

那幾個護院猛地抬頭,看向趙安的背影,眼眶瞬間紅了。

大叔公的臉色,頓時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旁邊的幾個族老麵麵相覷,有人想開口嗬斥,被大叔公一個眼神製止。

大叔公盯著趙安,看了足足五息。

那眼神裏,顯然壓著幾分慍怒和忌憚。

“你在威脅我?”

趙安不卑不亢。

“趙安不敢。趙安隻是替兄弟們,問一句。”

大叔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到後麵那些護院一個個感激的眼神,笑容愈發冷冽。

“好。”

“我陳家辦事,向來賞罰分明。”

大叔公一扭頭,轉向萬千山,高聲道:

“今天死傷護院的撫恤,按舊例翻倍。”

然後看向趙安,眼角含著笑意。

“如此,趙院頭,你可覺得滿意?”

話語間,趙院頭三個字,咬得額外的重。

趙安咧嘴,一拱手。

“兄弟們滿意就行。”

大叔公微微一歪頭,看向後麵的護院。

各個點頭稱是。

大叔公這才看向趙安,笑眯眯地道。

“好,此事既了,你又帶隊有功。”

“且跟我來,我自另外有嘉賞!”

說完,轉身就走。

那幾個護院急了,傻子都知道,這新族長指定是要拿趙安開刀的。

一個個都想開口叫住趙安,趙安卻回過頭,衝他們擺擺手。

“不急,等我回來。”

……

書房內,一盞油燈閃爍,光線昏暗,照得兩人的臉半明半暗。

大叔公坐在書案後,低頭抬眼就這麽死死地等著趙安。

臉上的憤怒,震耳欲聾。

“啪!”

大叔公突然開口,一掌狠狠拍在了桌子上,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趙安,你長本事了!”

“當著那麽多人,問我要說法。”

“怎麽,要教我做事?”

趙安抬頭,眼神平靜。

“如今多事之秋,若是陳家護院人心不齊。”

“後果如何,族長可知道?”

大叔公眯了眯眼,沒接話。

趙安繼續說:

“那話不是說給族長你聽的,是說給在場所有護院聽的。他們心裏有怨,怨氣憋著,遲早出事。”

“所以你就當眾替他們出頭?”

“不是出頭,是給他們一個放心的理由。”

“日後再用得上他們的時候,他們才肯出力又出血。”

大叔公嘴角一抽,臉上的怒氣少了幾分。

“縱使如此,你也沒必要當麵把我架出去。”

“你這麽做,我族長的威嚴何在!”

趙安一笑。

“族長威嚴,我並未損你分毫。”

“反而是把人心,送到了族長你的手上。”

“族長你剛才說撫恤翻倍,那幾個兄弟聽了,個個開心得要死。”

“往後他們隻會說,族長仁義,沒虧待咱們。”

大叔公盯著他,忽然一笑。

“趙安,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麽嗎?”

“請族長明示。”

“你有腦子,也有膽子。”

“但我最欣賞的,還是你每次都把話說得漂亮,讓我想發火都發不出來。”

“不過,我還要再提醒你一句。”

“你是我陳家的人,那些護院也是,就算天塌了他們也隻能聽我的。”

“否則……”

趙安一笑。

“趙安明白。”

眼下,他身邊福祿壽三個信得過的人都死了。

還能用的,真信得過,也就隻有一個萬千山。

看到前麵趙安的行為有收攏人心的舉動,此刻自然會有些渾身刺撓。

說完,大叔公靠在椅背上,換了個話題:

“陳福他們三個,你怎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