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村道上就炸起了刺耳的喪樂。
嗩呐吹得悲戚哀婉,兩個粗布漢子敲著響鑼,一路哐哐作響。
四個膀大腰圓的村民抬著一口漆黑薄棺,哐啷哐啷地碾過泥路。
後麵還跟著兩個專門雇來的哭喪婦,披麻戴孝,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造孽啊!新婚一夜,新郎就被克死了!”
“蘇凝!你可真是個要人命的掃把星喲!”
陳媒婆走在隊伍最前頭,腰杆挺得筆直,卻沒有穿喪服,而是一身花花綠綠的布衫。
頭頂發髻梳得整齊,旁墜著一朵小花。
那抹布一樣的老臉上,特地用胭脂抹出兩塊大紅蛋,跟猴子屁股一樣。
可謂是打扮的花枝招展。
這對她來說,可不是喪事,而是大大的喜事!
隻要趙安一死,她就可以順理成章把林晚娘弄到雷爺被窩裏去。
到時候雷爺給的賞錢,恐怕要拿簸箕去裝!
這大清早的,陳家村的村民被這喪樂鬧醒,一個個打開院門,奇怪地看向陳媒婆。
陳媒婆掃了一眼開門探頭的村民,故意拔高了嗓子,就怕有人聽不見。
“鄉親們都來看看!都來評評理!”
“我就說蘇凝是個克夫的災星,誰沾誰死!你猜怎麽著!”
“昨晚剛圓房,趙安那小子就沒了命!”
“今天我就是來給他收屍送他上路的,也讓大家都認清這災星的真麵目,別再被她禍害了!”
“還有這事兒?”
幾個昨天見過趙安收拾三叔公的村民,頓時暗自吃驚。
“不對吧,昨天那趙安還生龍活虎的,對著陳碩拳打腳踢。”
“三五個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呢!”
“你懂什麽?他再厲害,能有蘇凝那個喪門星厲害?”
“她都克死三個夫家了,一個比一個慘!那趙安又能算什麽?”
有個好事的村婦捏著蘭花指,滔滔不絕。
“這麽嚇人?那我們趕緊得去看看,蘇凝這人留不得!”
“別到時候,把咱們大家都給禍害了!”
陳媒婆見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臉上那是愈發的起勁,也就更賣力地煽動起來。
這就是她要的效果!趙安死,蘇凝走,餘下個林晚娘。
都不用自己張口,村裏的婆姨們就都會勸著她出嫁了!
“也就是我這麽聰明的腦子。”
“才能想出這種一石三鳥的絕佳妙計!”
陳媒婆臉上那叫一個得意!
而此刻,趙安屋內。
遠處鑼鼓喧天的吵鬧聲,終於把他弄醒。
一睜眼,便看到蘇凝如同一隻小貓一般縮在自己懷裏,睡得正沉。
她那精致的小臉上,烏黑的長睫毛微微顫抖,嘴角還掛著幾分似有似無的滿足微笑。
昨晚,二人情投意合,酣戰半宿。
此刻趙安自然舍不得叫醒她,便自己先小心起床了。
床邊,林晚娘已經準備好了熱水。
她人則在外麵的堂屋看火呢。
趙安推門出去,林晚娘木訥地一抬頭,亮出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顯然,昨晚她也沒睡好。
“二郎。”
“是不是外麵太吵了。”
“也不知道這麽早,什麽事鬧成這樣。”
趙安淡淡一笑。
“一會便知。”
話音剛落,院子外便響起了陳媒婆咋咋呼呼的聲音。
“晚娘啊,開門咧!”
“老婆子我來幫你收屍了!”
陳媒婆那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開心和興奮。
旋即外麵就是哐當一聲輕響,是那口棺材被放了下來。
林晚娘臉色頓時一變,意識到是陳婆上門鬧事,趕緊站了起來。
“二郎莫惱,我這就去把他們趕走!”
她連著兩個晚上沒睡安穩,此刻腦子昏沉,竟忘了陳媒婆定會來鬧事這等大事。
趙安伸手一攔,提了提衣領。
“不礙事,我正等著呢。”
就在這滿院的喪樂哭嚎裏,院門忽然“吱呀”一聲,緩緩從裏麵拉開了。
趙安站在門內,一身幹淨的粗布短打,麵色紅潤,眼神清明,身姿挺拔。
別說半點死相,就連昨夜鏖戰的疲憊都看不見,精神得不能再精神。
一瞬間。
嗩呐聲戛然而止。
哭嚎聲憋在了喉嚨裏。
敲鑼的手僵在半空。
滿場的喧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村民、喪隊漢子、哭喪婦,全都瞪圓了眼睛,像見了鬼一樣盯著門口的趙安。
陳媒婆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手指著趙安,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你、你……你怎麽沒死?!”
“我沒死,很讓你失望?”
趙安往前踏出一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懾人的冷意。
陳媒婆腦袋一陣嗡嗡,口中低喃。
“不可能啊!明明昨晚我聽到蘇凝在那裏哭嚎來著!”
“那動靜,不像作假,莫……莫非,你故意做戲唬我!”
趙安輕哼一聲,抬頭環視一圈圍觀的眾人,聲音冷澈。
“你們都聽見了,這陳婆不懷好意,盼著我死,甚至昨晚還來聽牆根。”
“今天一早又帶棺闖門,當麵咒我,還一路造謠蘇凝克夫。”
“怎麽,你們是都覺得我趙安好欺負是麽?”
趙安目光掃過圍觀村民,最後定格在陳媒婆身上,語氣冰冷。
“還是說,陳媒婆,你也想跟三叔公一個下場?”
“另外,在場之人都給我聽好了,蘇凝不是什麽克夫之人。”
“我站在這裏就是最好的證據!”
“日後我要是再聽到有人在背後嚼舌根,休怪我趙安不客氣!”
陳媒婆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慌不擇路地辯解:
“我、我沒有!是別人說的!我隻是……”
“隻是什麽?”
趙安步步緊逼。
“帶棺闖民宅,咒主家喪命,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你還想狡辯?”
“試問你這樣的媒婆,以後誰還敢找,誰還敢用!”
圍觀的村民本就被一大早的喪樂吵得心煩,此刻看清是場烏龍。
當下被趙安的氣勢震懾,頓時看向陳媒婆的眼神全是不滿和嘲諷。
“合著是這媒婆瞎造謠!害得我們白跑一趟!”
“就是!大清早的弄出喪樂,晦氣!”
“太過分了!為了害人,連這種事都編得出來!”
這時,那幾個抬棺、吹嗩呐、哭喪的漢子婦人也回過神,一擁而上圍住陳媒婆,伸手就要錢。
“陳媒婆!說好的工錢!你可要先結了!”
“對!雇我們來哭喪吹樂,就算沒死人,也不能白忙活!”
要知道,這幾個人正是昨日給三叔公收屍的那批。
陳媒婆昨晚就盯上了他們,連夜請過來,省得再費功夫。
一想到昨天三叔公死的那副慘樣,七竅流血,腦袋耷拉。
陳媒婆就嚇得魂飛魄散,此刻被人圍著要錢,兜裏半文錢都沒準備,急得麵紅耳赤,手足無措。
“不、不是說好了事後給錢嗎?”
“我、我沒帶錢……”
“你們先回去,我日後給你們……”
“沒錢?!”
“合著耍我們玩呢?!”
“沒錢還敢雇人辦喪事?真是缺德!”
“給我搜!老子就不信了,今天還能做虧本買賣!”
幾個漢子頓時怒了,一把推開她,哭喪婦也上前扯她的衣服,罵罵咧咧。
陳媒婆被推得踉蹌倒地,發髻散亂,一身泥汙,狼狽得如同喪家之犬。
圍觀的村民哄堂大笑,指指點點,再沒半分敬畏,隻剩滿心的鄙夷和唾棄。
她在陳家村做了半輩子媒婆,積攢的那點臉麵和信譽,在這一刻,碎得一幹二淨,徹底身敗名裂!
陳媒婆再也撐不住,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不敢再多看趙安一眼。
隻顧捂著臉,在全村的嘲笑聲和追打中,跌跌撞撞地往村外逃去,連頭都不敢回!
看著陳媒婆落荒而逃的背影,趙安不屑地一笑。
跟我玩兒,你還差得遠呢!
不過,陳媒婆肯定不會吃這個啞巴虧。
趙安沒把她一把摁死,自然是留她還有用處!
很快,小院恢複了清靜。
林晚娘看著遠去的眾人,一臉擔憂地靠了上來。
“二郎,陳媒婆就這麽跑了。”
“會不會去找雷爺告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