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瑾瑜沒有應答,她的身子漸漸地軟了下去,闔上了眼瞼。那一刻,A看見白瑾瑜如此純淨而美麗,像天國的一位天使。

白瑾瑜努力想要睜開眼,但兩隻眼皮就像各壓著一台重型車,睜不動。她又隱隱感到麵前糊著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整個世界看不分明。她隻得暫時停止了這種努力。隱約中,她聽到有人的說話聲,還提到了她的名字。但聲音似乎很遙遠,像隔著重重水域,從某處荒野傳來。

又睡了一會,但沒有睡著,白瑾瑜再次睜眼,她使出全部意誌的力量,就像在努力攀一座山崖。她終於睜開了一條縫隙,看見了光,一些事物在白光中晃動。她逐漸看清了物什,一隻高高懸掛在對麵牆上的羊頭。此刻,那羊頭似乎也正看著她。

這時,一個人俯下身來,對著她溫柔地說,白姐,你終於醒來了。

是A,他顯得消瘦了好些,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艱苦的鏖戰。

A,我怎麽了?我好像看到了天國。你剛才是在和誰說話?白瑾瑜輕聲道,言語輕得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A俯身在白瑾瑜嘴邊仔細聽著,然後看著白瑾瑜,溫柔地道,剛才在和公司裏的人說話,他們來看你了,如今走了。你病了,知道嗎,你現在身體很虛弱,在家裏休息,醫生讓你靜養,這段時間不要做任何事情,也不要想任何事情,他們說你太緊張了,焦慮過度,精神有些衰弱。

哦,我病了,我也感覺自己是病了,我感覺自己像在一片荒原行走,怎麽也走不完,走不到盡頭,我感到疲乏極了,但我卻不能停下來,我身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件可以依靠的事物。白瑾瑜微弱地道。

我隱約看見一些人和事,但他們都似乎很匆忙,轉眼就逝,就像一個個幻影,他們也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我,就像這世間沒有我這個人似的,我好孤獨。白瑾瑜接著道。

不,白姐,有我呢,我一直在你身邊,從沒有離開你。你不是一個人呢,你一直有我在身邊,還有大家,好多人都來看你,問詢你。A說道。

我這樣多久了?白瑾瑜問道。

兩天了。A回答道。

哦,兩天了,兩天裏我都在做什麽?白瑾瑜道。

你兩天一直都在睡,偶爾會發出一些夢囈。A道。

哦,我有說什麽嗎?白瑾瑜道。

隱約聽道你說過一句,“多麽幸福的啊”,別的就沒聽清楚。A道。

嗯,我隱約記得好像有一陣雷電。白瑾瑜道。

是的,你生病前的那個夜晚,一直下著雷雨。A道。

嗯,就是那天,D的孩子走了,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是撞車死的。白瑾瑜大大地睜著眼,說道。他剛剛參加了高考,正是要上大學的時間,他沒有大學上,便死了。

是的,白姐,這兩天,他的家人幫他處理了後事,都已經安葬了,葬回了他的家鄉。A道。

嗯,回家好啊,倒省去了在這世上再走一遭。我在夢中看見一個骷髏,他最後對我說,他是一個罪魂靈,我們這世上,何嚐隻是一個罪魂靈呢,每一個趟過這塵世的,到後來,幾乎都成為了罪魂靈。白瑾瑜輕輕說道。

白姐,你頭腦清晰著呢,一點不含糊。A道。

是的,我頭腦很清晰,這段時間我似乎突然對人生有了覺悟,把一切都看得分明,什麽事都在我心中變得澄澈。我的心也由最初的激**而逐日平靜。現在,我已經能靜下心來,慢慢地思考一些事了。白瑾瑜道。

男孩的死其實也是有著某種必然,並不單純是個體的事。白瑾瑜說道。在一個一切都不怎麽公開透明的社會裏,一個底層家庭的孩子,命運受打壓是有很高機率的。今天如果不是D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另一個家庭的某個孩子,作為一個整體,他們很難擺脫這樣一種命運。即便他們中的大多數也能進入大學,甚至在未來獲得升遷,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一群體命運的改變,在經過一些輪回後,他們仍將回到最初的起點,屈辱地接受命運的安排,或毀滅。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很難做出什麽,甚至連悲憫都顯得是蒼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