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走到了船體的陰影裏,那是一大片黑暗區域。在這裏,A感到自己完全消失不見了。他感受到一種來自黑暗的庇護。這裏就像一個罪魂靈之家,所有的罪惡在這裏都將不被看見。A突然想到,在《肖申克的救贖》那部電影裏,機智的安迪和忠厚的埃利斯最後也是去了海邊,並打造了一隻木船安度餘生。
一陣夜風吹來,傳來一陣狗叫聲。A打了一噤,躲在暗處,靜聽了一會。那狗叫了幾下,又靜息了。整個世界就像脫軌了一般,不斷地往深淵墜去。
A感到還走得不夠遠,他聚斂起一點力氣,提著鐵棍,繼續向前走去。
沒有風,但能感受到一股微微的氣流在均勻地流淌。遠處的防護林黑魆魆的,天際越來越開闊了。每當這樣遠離人群的時候,A都能感受到一種自由和安寧。他感受到長久以來潛藏在身體裏的某種東西重新蘇醒過來,被江水洗禮過一般,變得清新,充滿活力。A心中漾起一陣小小的歡愉。
要是能永遠的這樣走下去,不再回去,那該多好。A想到。他想起之前不久發生的一切,便又感到一種沉重,令他陷入憂鬱,心中湧滿酸楚。
腳下突然被什麽東西穿刺了一下,一陣尖銳的痛透入心頭。A趕緊停下腳步,蹲下身來,借著一點微光察看腳底。原來是一大團掛鉤,俗稱炸彈鉤,是那些釣魚人用來釣魚的。他們發明一種釣魚的方式,釣魚不用釣,而用掛。把一大團鋒利的,長著倒刺的鐵鉤係在一起,頭上綴上一個鉛錘,增加重量,然後用力地甩出去,甩到深深的江心,再用力地快速回拉,這樣那些不幸的大魚便被掛了上來。也有被掛著了能逃脫的,但也會被掛掉一大塊肉。
A小心地把一團鉤從腳底取出來,他感到一種鐵的生冷,這令他生出一陣寒栗。仿佛他就是一條魚,洪荒之水正從身上流過,而一團團來曆不明的鐵鉤正從空中飛擲過來,鉤住他的血肉之身。他既無法避開,更無法抵抗,隻能是倍感惶惑。
隻要是有人在的地方,就會有危險。A悲傷地往前走。他感到自己每一步都踏在了人的腳窩子裏,每一次落腳都讓他感到是一種陷入。人這一生,有多少風險與**要去經曆,要被考驗,而他對此充滿了未知與迷茫。
前方是一個尖角,那裏江麵變得格外寬闊,江水從上遊兩條河道而來,匯聚在一起,又滾滾東流。那裏是一個大石磯,儲備防洪物質用的。現在,A已經遠遠地離開了城市,回頭已經看不見城市的燈光,再也聽不到任何市聲,隻有一片黝黝的黑暗和微微的清風,吹動樹葉悉索地傳響,像一場盛大的禮魂。A站在石頭尖上,眺望前方的江水。大江湧流,竟是那麽無盡無止,帶動星辰大地一起流轉,光明與黑暗,罪惡與福祉,都一起被裹挾著逝去。
凝立良久,A感到自己一生中從未有過此刻這般的朗闊與澄澈,像回到了初始歲月,一片光明世界。那裏一片歡樂與融洽,所有的人事都那麽和美,充滿了人世的溫煦。他恍惚中看見離別已久的母親看著他在微笑。在一片溶溶的月光中,母親多麽美好,沒有了從前的艱澀與愁苦,也沒有了從前的粗糙與生硬,母親目光裏**漾著柔波,散射出一縷縷閃亮的銀光。A止不住湧流下兩行熱淚。
斜月西沉,江波宛轉,時光渺渺而逝。A感到自己呆得有些久了,感覺有些無力承受這種遼遠與空闊。他緩緩地舉起手中的鐵棍,再次看了一眼,在心中作了最後一次告別。他最後下定決心,托起鐵棍,像投擲標槍一般,把鐵棍遠遠地投向江心。
“咕”的一聲,鐵棍紮進了深幽的江水裏。江麵上依然江水湧流,波**著一縷幽明。